十月的第二周,莫兰在A市暂时安顿下来。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短租公寓,离教师宿舍步行只需十分钟。每天早上她会准时出现在弦月总部,参与白鲸行动的情报协调工作;傍晚偶尔会来教师宿舍吃晚饭,萧鸾下厨,夜堇打下手,莫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文件,偶尔抬头看看厨房里两个人的背影——萧鸾正握着夜堇的手教她怎么把鲈鱼切得厚薄均匀,夜堇不再隐藏自己的兽化特征,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嘴里嘟囔着“我自己来”。
她的目光在那条尾巴上停留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几天下来,她已经能很自然地在这个家里待着了,只是偶尔夜堇和萧鸾不经意间的亲密动作——比如夜堇随手把萧鸾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比如萧鸾在递咖啡时指尖在夜堇手背上轻轻一划——会让她翻文件的动作微微停顿。
而夜堇这边,心里的疙瘩并没有因为“验证过莫兰的感情”而完全消解。她知道萧鸾对莫兰没有别的意思,也知道莫兰在努力保持距离,但她每次看到莫兰和萧鸾讨论弦月的事务时那种天然的默契,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极淡的、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酸涩。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她以前从来不会在意谁站得离萧鸾太近,因为她觉得萧鸾那么强的人,没有人能对她构成威胁。但现在她发现,让她在意的不是“威胁”,而是“过去”——那些她不曾参与的、萧鸾和莫兰共同拥有的时光。
她开始更频繁地去弦月总部,每次开会都坐在萧鸾身边,会议结束后也会留下来整理行动方案的会议纪要,在加密频道里给萧鸾发消息——“今晚几点回来?”这个习惯是她最近才养成的,以前都是萧鸾主动问她,现在换她主动问萧鸾。萧鸾每次回消息都会附带一个简短的状态更新,有时说“还有点文件处理”,有时说“正在和老周讨论布防方案”。两人一来一回的简讯,渐渐成了每晚固定的暗号。
与此同时,校园论坛上的CP帖也在悄然更新。有人拍到夜堇和萧鸾在弦月总部地下车库同乘一辆车的照片,配文是“萧教授和夜哥形影不离,非在校时间也能被偶遇”。李云帆在篮球队训练时不小心说漏嘴,提到夜堇最近经常出入弦月总部,“好像和萧教授在忙什么重要的事”。在他们看来,弦月只是萧教授创办的一个公司而已,自然不会联想到弦月其实是一个庞大的情报组织。苏棠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嘴巴严得很,只会在薄寒溪的实验室里偶尔感慨一句“夜哥最近变化真大”。
十月中旬的周六,萧鸾终于把寒假抓捕白鲸的行动方案整理好,发到了夜堇的加密邮箱里。她花了好几天反复推敲,改了不知道几版。“方案发你了,”她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地中海那边的弦月侦察组已经在那不勒斯港蹲了两周多,白鲸的游艇上个月靠过一次岸,补给淡水和燃料,停了两天就出海了。下次靠岸预计在两个月后——具体时间取决于海上气候条件。我们从这边飞过去大概需要半天,加上提前部署的时间,至少要在靠岸前三天抵达那不勒斯。我算了一下,正好可以赶在你的寒假期间。”
“白鲸是你父亲案子里最后一个名字。他欠的债,我来帮他要。”
“他已经老了。但他的情报网络还在运转,地中海沿岸至少还有好几个补给点在暗中替他服务。弦月必须一次性拔掉所有节点,否则一旦他察觉到风声,随时可能彻底消失。下一次再找到他,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那就一次性全部拔掉。”夜堇的回答简洁有力。她能感觉到萧鸾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微微收紧,那是月枭面对最后一个仇人时压抑了很久的杀意和决绝。萧鸾顿了片刻,又说莫兰明天会来家里详细讨论行动方案的细节,她整理了一份完整的欧洲情报站资源分配表。“她这几天都在总部协调这件事,比我更清楚各个节点的具体位置。明天需要你全程参与。你现在是弦月的外勤顾问。”
第二天,莫兰准时出现在407室的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长发用发夹松松地夹在耳后,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带了点心来。姐上次说想吃桂花糕,正好酒店旁边有家老字号。”萧鸾接过纸袋,说了句“谢了”,然后转身进了厨房。莫兰换好拖鞋,抬起头看到夜堇靠在玄关旁边的墙上,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早上好。”
“早。”夜堇接过她手里的另一只纸袋帮她放在茶几旁边。莫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今天没有刻意坐在萧鸾身边,也没有刻意表现出亲昵。她只是自然地站在茶几旁边,把文件按日期顺序排好,替莫兰倒了杯咖啡,和她上次来时一样半份糖半份奶。这些天来的相处让夜堇渐渐不再把莫兰当成潜在的威胁。虽然偶尔心里还会冒出一丝酸涩,但她已经能用平常心对待了。
“谢谢。”莫兰端起咖啡杯。三人围坐在茶几旁,萧鸾打开笔记本电脑,莫兰调出一张地中海沿岸的高精度卫星地图,投影在电视屏幕上。蓝色和红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标注在意大利南部海岸线上。
“这是白鲸目前已知的活动范围。那不勒斯港是我们的主攻点,他下次靠岸大概率还在这个区域。但弦月截获的最新情报显示,他在西西里岛东岸还有一处私人补给点,由一个当地的地头蛇替他管理。这两处补给点之间相隔约一百二十海里,游艇全速航行大约需要小半天。如果他在那不勒斯港被惊动,可能会立刻转向西西里岛。”
“不能给他这个机会。”萧鸾的语气平淡而笃定,“两个补给点必须同步行动。那不勒斯这边由我亲自带队,弦月欧洲情报站已经在那不勒斯港附近租下了一处观察点,可以实时监控游艇靠岸的精确时间。西西里岛那一处——老周会带一个外勤小组提前三天潜伏在补给点附近,等那不勒斯这边一发信号就同时收网。”
“时间节点的统一调度由我来做,东南亚分部有无人机侦察组可以调过来协助海域监视。另外,白鲸靠岸时的安保人员通常在六到十人之间,都是退役雇佣兵。他那艘游艇是改造过的,船上至少有两条快艇用于应急撤离。所以收网时必须同时封锁海上和陆地两翼,不能让他有任何逃脱的机会。”莫兰用镭射笔在屏幕上画了几个圈,标注出需要封锁的关键区域。她谈到工作时语气依然温柔,但每一个字都精准有力。
夜堇看着屏幕上那张标注了密密麻麻红色警戒区的地图,开口:“我负责攻坚。老周带外勤组配合我,从那不勒斯港的补给点正门突入。”她知道萧鸾会让莫兰协调海上封锁,因为莫兰在东南亚分部有过多次类似的经验。她不会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也不会因为莫兰的存在而刻意争抢任务。团队协作不需要每个人都站在最前面,每个人站在自己最擅长的位置就够了。
萧鸾抬起头和夜堇的目光对上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好。这次的行动代号就叫‘清零’——白鲸,到此为止。”
讨论结束后,莫兰把地图和文件收进随身的公文包里。萧鸾去厨房切水果,客厅里只剩下她和夜堇两个人。秋日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茶几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莫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忽然开口:“夜堇,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第一次见到姐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夜堇靠在沙发扶手上,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第一次见到萧鸾——是在会所顶层那间套房里,她刚放倒走廊里最后一个暗哨,推开胡桃木的房门,看到月光下一个高挑的背影站在落地窗前,黑长直的头发垂到腰际,手里端着一只水晶酒杯。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猎人,目标是猎物。后来才发现从头到尾都是反的。
“想杀她。”夜堇说,“但又觉得她很好看。看到她的背影被月光勾出一个轮廓,我就在想这个人比照片好看太多了。然后她转过身来问我成没成年,我说她你都要死了怎么还有心情管我成没成年。她让我猜为什么没人接这个单子,‘因为接了的人都死了’——然后一把刀就钉进了我身后的墙。那晚回去我失眠了一整夜。”
莫兰轻轻笑了,是那种发自肺腑的笑。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说:“姐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也发消息跟我说,今天遇到一个有趣的人。”
夜堇的耳朵微微泛红。莫兰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已经凉了的咖啡,仿佛沉浸在回忆中:“其实我小时候第一次翻篱笆去找她,她正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书。我把口袋里最后一颗奶糖掏出来塞给她,说‘给你吃’。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剥开糖纸放进了嘴里。从那天起我就一直跟着她——她创建弦月我是第一个签名的,她去A大教书我把东南亚分部的事全揽了过来。那时候我以为我对姐的感情是喜欢,后来她告诉我她和你在一起了,又看到你俩的日常。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想,想了很多个晚上,才想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是敬佩,是感激,是一个妹妹对姐姐的依赖。只是小时候分不清。”
夜堇没有说话。她看着莫兰把凉透的咖啡喝完,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姐小时候很孤单,我希望有一个人能让她的世界不再那么冷清。她在你身边的时候,笑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是真的在笑。你以前一个人去执行刺杀任务,现在有人等你回家了。你们都是。弦月不灭,星火不绝——姐是大家心中的那轮月亮,而你点燃了我们心中的星火。所以夜堇,请照顾好她。”
“我会的。”夜堇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莫兰,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之前还有过误会,但从今天起,我认你这个搭档,以后我就叫你‘兰姐’了!”
莫兰闻言弯起嘴角,向夜堇伸出手。“行。搭档。”夜堇握住她的手,短暂一握。
萧鸾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她们两个面对面坐着说话,挑了挑眉。“你们在聊什么。”
“聊你小时候。”夜堇松开莫兰的手,接过萧鸾手里的果盘放在茶几上。
萧鸾看看她又看看莫兰,大概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在夜堇身边坐下,用叉子叉了一块苹果塞进她嘴里,动作极其自然。莫兰看着她们忍不住笑了。她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说分部那还有几份文件要处理,就不留下吃晚饭了。萧鸾送她到门口,莫兰换好鞋后回过头,目光在萧鸾和夜堇之间来回一瞬,然后看向萧鸾。
“姐,寒假行动结束后,我想申请调回总部。东南亚那边的工作已经上了轨道,可以交给副手了。老周说技术组这边也需要人帮忙,总部缺情报分析师。而且——我在外面待得够久了,有点想回来。”她想回A市,不是出于别的什么,只是觉得这里现在更像她的家。
“好。老周那边我去说。”
莫兰点了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今天带的桂花糕记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萧鸾目送她下楼,然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夜堇从沙发上探出头来问莫兰走了,萧鸾嗯了一声走回沙发旁边,把她腿上的笔记本合上放到一旁,然后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谢谢你。”
“谢什么。”夜堇仰头看着她。
“谢你对莫兰说的那些话。虽然我没听到,但我知道你说了。”
夜堇的耳朵泛红,把萧鸾拉下来在她嘴角亲了一下。“她是你青梅,又是弦月的核心成员。以后还要一起行动的——搞好关系是应该的。而且她刚才跟我讲了你小时候的事。她说你小时候很孤单,所以我想——以后不让你再孤单了。”
萧鸾没有说话,只是把夜堇拉进自己怀里,抱得很紧。夜堇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背上微微收紧,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听着萧鸾胸腔里那颗心脏有节奏的跳动声,和自己的是同一个频率。窗外的桂花香正浓,和她们第一次在会所相遇时的酒香截然不同,但都是同一个人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