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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怪事一桩川军援晋反倒去求阎锡山 01(第2页)

这道命令很细。对二十二集团军孙震的41军,何时从驻地德阳开拔起程,何时到成都汇同邓锡侯的45军,何时从东大路出川,过秦岭驰援山西,何时在何地集中等等,都有明确的时间规定。命令同时说,鉴于甫帅目前身体欠安,可先在川内休养、治疗。二十三集团军的两个军,由唐、潘二人在重庆集结,稍后走水路,经夔门出川开赴淞沪前线作战,至于先到何地,何时到达等等,也都有明确规定。可是,唯独两样最不能或缺的大事,军委在命令中,连提都不提。这就是:一、出川川军的武器装备如何解决;二、出川川军现在逼不急待,急需更换的军装问题。

川军的武器装备之差,差得简直没有底。不要说根本不能同一色德式装备的中央军比,就是在全国“杂牌军”中都是最差的。战士普遍使用的都是老掉了牙的川造步枪,连清末重臣张之洞,当年在湖北武昌开办的军工厂造出来的所谓“汉阳造”步枪,在川军中都宝贝得不行。汉阳造步枪,在川军中的配置还不到百分之二十。而且,这些老掉牙的川造步枪,好些还都没有配备肉搏战必须的刺刀。因为年深月久,这些川造步枪很笑人。有些枪,连来复线都没有了,准星也是歪的;有些枪拴在枪槽中是松动的,急行军时为防止枪拴滑落,得找一根细绳子来将枪拴绑上……这样的枪,上山赶赶野兔,轰轰山鸡,或许勉强可以。真的要开枪打死在山上奔跑的野兔,从树丛中飞上天去的山鸡都不行,何况是出川去打“国仗”!是去同武装到牙齿,训练有素,装备之好,武力在世界上都是数一数二的日本军队作战!而大兵团作战必备的野战医院,通讯联络,重炮等等,川军更是一概没有。每个师,轻机枪多的十余挺,少则几挺,重机枪更是少得可怜。每个师只有寥寥几门迫击炮;像山炮,野战炮这些正规战必需的重武器,川军更是全然没有。

另外,更为迫切的是,已经是这个时节了,川军官兵还穿的都是单衣短裤。这样的装束,在气候温和的四川盆地,勉强可以将就一段时间,然而,到山西就不行了。不要说到山西,部队这样的着装,要翻越秦岭都不行。部队这样出川作战,简直就是在开玩笑!然而,这两个大问题,从中央军委命令中看,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对于军委命令中这两个严重的缺失,邓锡侯和孙震等都反应强烈,他们再三坚持,强调上面非解决不行。不然,二十二集团军不能出川!经再三交涉请示,上面表示,已请准蒋委员长,因为时间紧急,形势紧张,首批驰援山西的川军,必须立刻开拔。至于川军所需军装、武器弹药等等,为节约时间,以免周转,立刻照数点拨给二战区,让二战区军需部门代为保管,待川军一到宝鸡,立刻解决云云。至于首批川军开拔必须要的460万元经费,上面不松口,坚持说,四川是天府之国,不再乎这点小钱,他们要四川方面自己解决这笔开拔费。

而这样欺负人的答复,刘甫公竟然也全部答应下来。从来没有见过甫帅有这样好的脾气,这样好说话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嘀咕:“甫帅简直就是哭着、闹着去求老蒋,我们要出川去打日本!”“用我们四川乡下一句具有讽剌意味的话来说,这就叫‘手中端着三牲(祭祠的猪头)还怕找不着庙门!’该老蒋来求甫帅的,却是我们的甫帅去求老蒋,事情完全弄反了!”……

但是,甫公既然定了,拟定首批率军出川,火速驰援山西的邓锡侯和孙震也不好反对,况且,他们本身也是积极抗战的热血军人。

现在问题的严重性在于,上面拨给川军的军服装备都已经到位,据悉,已如数进了宝鸡兵站,全部入库。但是,却始终得不到落实。他们数次忧心如焚地把电话打到太原二战区司令部,对方的回答总是支支吾吾的,说找阎长官,对面总是推托阎长官不在……本来很简单的事,现在看来很复杂。因此,他们不得不把这悬而未决的事看成第一要事!不得不放下手中要理的千头万绪,要办的多项要事,急如星火地赶去太原,找到阎锡山落实这两桩事。

这时,邓锡侯、孙震都在忧思重重地想像着他们那些身着单衣短裤的几万名官兵,翻越高寒的秦岭时的千难万险,还有无法避免的自然減员!那场面必是险象环生、惊心动魄的。

部队从金牛道出川。金牛道说起来好听,其实,好些地方都是蛇一样逶迤的盘山栈道,云遮雾锁。栈道是秦汉时期修建起来的。栈道,先是用人工在看来完全没有路的半山腰打出一个个方孔,孔上横插木条,再在这些稀疏的木条上搭上木板,勉强搭成一条悬崖上的路。因年深月久,这些栈道,虽说后来历朝历代都有些修补,但许多地方早已是腐朽不堪了。这条盘山栈道,在莾莾苍苍,巍峨高耸云天的秦岭间忽上忽下,绕来绕去,九曲回肠。往往是,栈道就在半山腰上绕,一边是千刃绝壁,一边是万丈悬崖,或是万丈悬崖下山草掩隐着的深涧。在那些危乎一线的深涧中,水声咆哮如雷,溅起深深的寒意,望下去头晕目眩。而到了这个时节,山顶上大都已铺上了皑皑白雪,寒意袭人。

这时,万般艰险的金牛道上是沉寂的。早已看不到夏天时节盛开的百花,听不到雀鸟的呜唱,满眼的萧瑟。要时,有一只两只矫健的雄鹰,出现在高高的灰白色的天空中,翱翔一阵。这些勇敢的精灵,陡然见到这样一支队伍,源源不绝,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走在这样一条腐杇不堪的栈道上,不禁瞪圆鹰眼,大为惊异。它们平展长长的双翅,将自己钉子似地钉在空中往下看。队伍中不时有人冻僵了,身体失去平衡坠落下崖;还有馱重的骡马将栈道上的朽木踩断,摔了下去……要时,这里那里,在轰、轰巨响声中,失脚坠落的人或牲口,在空中发出一声惨叫或是长嘶,陀螺似地旋转着一头栽了下去。随即,栈道下的深涧或是深谷间溅起一阵打雷似的巨响。然后,天地间又归于沉寂,一条或多条生命,就这样无影无踪地消失了……

这是多么可怕的情景!这又是多么让人吁叹啊!

“晋公!”孙震似乎终于经受不起这样痛苦的思索和煎熬。他调过头来,看着对面将身子斜依在长沙发上假寐的邓锡侯:“你说,我们坐在飞机上能看见我们出川的部队吗?”

“我看不行。”邓锡侯只是睁了睁眼睛。

“我们的部队,该是出川了吧?”

“应该是。”

“你说,上面拨给我们的这批东西,既然已经全部到位,我们打电话去问二战区,他们为啥总是支支吾吾的?东西又不是他们的!还有,当初,二战区那些人,可是给我们答应得钉钉然的。说是保证,只要上面拨给我们的东西一到,我们部队只要到了宝鸡就照给照发,现在却是这个样子?真是怪头怪脑的!”孙震说出了他的全部担心:“山西人精得很,我听说,阎锡山更是个出名的啬家子(四川话,吝啬鬼),他们该不会扯拐吧?”好像这一切答案,水晶猴都是可以回答出来似的,这也表明了孙震在这些事上,对水晶猴的倚重。

“这个,我看难说!”不意,邓锡侯又是只有一句,用语打电报似的简洁。这话本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孙震听来却是一惊,就像被枪弹打中似的。等邓锡侯说下文时,他却又不往下说了。水晶猴就是这个样子,说话总是说半句留半句,神龙见首不见尾,一点都不耿直。

“怎么个难说法呢?”孙震显得有些生气:“未必我们川军千难万险地去山西,帮他们打仗,又没有叫他阎老西拿啥子东西给我们川军,只是让他阎老西到时把上面拨给我们的东西给我们,他都要打来吃起吗?”说着来了一句四川息后语:“未必他是老鹰吃麻雀――毛都不留一根?”孙震缠着邓锡侯不依不饶,打破砂锅问到底,好像一切的谜底都被这个斜依在长沙发上假寐的水晶猴藏着掖着似的。

“德操你想哈,这阎老西一直是山西的土皇帝,原来深怕人家进入他的地盘,连铁路都修得与外界不一样,是窄轨。现在形势危急,日本人打来了,他涨慌了,这才向中央要求派兵援助。正好,我们甫帅向中央主动请缨,派兵出川抗日。这下正好,军委转手就把我们二十二集团军批发给了阎老西。按常理,阎锡山是不该把我们这批东西打来吃起。但是,我们打电话去问了若干次,总是找不到他,他就像在同我们藏猫猫似的。其他人回的话,也是活摇活甩的。不然,你我何必这样天远地远的去太原找他!我总觉得这中间有些蹊跷,你说是不是?”

水晶猴绕了半天,核心就是“蹊跷”二字。

孙震见从水晶猴这里问不出个名堂,他想了想,说:“你说,尹昌衡为此,专门替我们给阎锡山写了封信,你看,这封信会不会起点作用?”

邓锡侯笑着摇了摇头。这次,他的神情是肯定的。

他们说的尹昌衡,是辛亥革命前后四川的风云人物,是他杀了清廷在四川的最后一任总督,有“四川屠户”之称的赵尔丰,当四川省军政府都督时才27岁。尹昌衡在日本东京士官学校留学时,与阎锡山是同班同学。他个子高高,相貌英武,风流倜傥。当时,秘密加入了孙中山领导的旨在推翻清廷的秘密军事组织“铁血青年丈夫团”的尹昌衡,深得孙中山信任,在留日同学中很有威信。在班上,连唐继尧、李根诚,孙传芳这些后来回国后风云一时的人物,都整天围着他转,他根本就没有把说一口土得掉渣的山西五台山话,长相举止都苕眉苕眼的阎锡山放在眼里。后来,尹昌衡才慢慢发现阎百川(阎锡山字百川)是个纳于言而敏于行,乌龟有肉在肚子里的人,对他另眼相看,不仅介绍阎锡山加入了“铁血青年丈夫团”,而且以后俩人还结拜为兄弟。回国后,尹昌衡又是他们同班同学中最先大红大紫的人物。后来因为触犯了窃国大盗,已经当上了中华民国大总统,却还想皇袍加身的袁世凯的利益,被袁世凯诱骗至北京关进深牢大狱达四年之久。最后还是经山西土皇帝阎锡山多方营救,才得以逃出缧泄,回到成都。回到成都的尹昌衡就此沉沧,成了成都五老七贤的领军人物。

孙震知道邓锡侯笑的意思。想想也是,人情张张薄如纸。今天啥都不是,在家赋闲的的尹昌衡写封信去,能起什么作用,说不定,阎锡山很可能理都不会理。于是,孙震建议,等一会到太原见到阎锡山,如果阎百川真是“不落教”,那就由他出来唱红脸,公开同他理论,邓锡侯出来唱白脸,当笑头和尚。总之,非把这批东西拿到手不行……

“没法,东西现在人家手上。只能等一会见水脱鞋,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邓锡侯说时,手一拍,加强说话的语气,内中没有说明的意思,也蘊含其中了。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然后他们转移了话题,谈到目前刚刚在上海拉开战幕的淞沪会战。说到这里,俩人一下就有些振奋。因为先他们从贵州出发,去参加淞沪会战的杨森的20军和实际上只有26师一个师的郭汝栋的43军,在上海打得好极了!参加淞沪会战的部队,大都是中央军。装备简陋至极的这两支川军刚去时,很为中央军看不起。可是,两仗打下来,川军的名气就响了。与川军并肩作战的88师,是中央军中的佼佼者,被日军称为“最可恨之敌。”而这个师的师长孙元良,就是孙震的侄儿,成都人。孙元良原是北京大学学生,后来看国势蜩螗,投笔从戎,去广州考取了黄埔军校,是黄埔军校一期毕业生。而且,孙元良还是由早期共产党创始人之一,北大教授李大钊介绍去的。谈到这些,孙震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孙震似乎心有不甘,一边同邓锡侯谈着话,一边仍然掉头看着窗外,一心希望看到出川的部队。

“晋公,你快看!”忽然,孙震一下神情震奋,站了起来,用手指着窗下,脸上露出惊喜,指点着说:“你看,那不是我们出川的队伍是什么?”

“真的吗!”邓锡侯霍地一下站起来,将身子凑上去,头拄在舷窗上,目光循着孙震手指的方向急切地看下去。这会儿,他是再也无法矜持了。

“在哪里,在哪里?德操,你快指给我看!”

这时,他们的专机已经飞越秦岭,飞行在八百里渭河平原上。

“你看――!”

邓锡侯随着孙震手指的方向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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