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军加大了火力冲击。一早就有30余架日机飞临广德上空,反复狂轰滥炸,配以大炮延伸射击。一时,城内房舍建筑尽被摧毁,黑烟裹着烈火冲天而起。与此同时,牛岛抓住机会,再次挥师对孤悬城外的广德飞机场发动猛烈进攻,势在必得。隔日,机场失守。然而,出乎牛岛贞雄意料的是,负伤的饶国华师长立即率部出城反击,夺回了机场。如此反复争夺,机场最终失守,但广德仍在饶师手中。饶国华再次受伤,这次伤得很重,腹部中弹。
次日,在松井石根严词斥责下,师团长牛岛贞雄恼羞成怒,孤注一掷,集中力量进攻广德。负责一个方面战事的潘文华,将郭勋祺的144师残部及田兴五独立旅,火速调上去打外围战,阻击日军。他们在距广德几公里处的大松林布下了障碍。日军源源而来的坦克车、装甲车、汽车受阻,下了车的日军发现这一带尽是松杂木、石块等障碍物,不得不上前清理路障时,埋伏在侧的川军一涌而上,同日军混搅在一起,一时,杀声震天。不少战士依法炮制,视死如归,他们纷纷跳上坦克、装甲车,揭开盖子,将手榴弹硬塞进去,或是直接钻到坦克、装甲车下面引爆……
一时,爆炸猛烈,血肉横飞。到处都在呐喊,到处都在燃烧,到处都是川军在与日军在展开白刃战……什么叫“用我们的血肉筑就我们新的长城”,这就是。日军不支,退至祠山岗。然而,川军的血肉之躯,只能创奇迹一时,终归不能阻挡犹如铰肉机一般前进的飞机大炮编织的强大火力轰击。咬牙切齿的师团长亲牛岛贞雄亲自赶到祠山岗,重新组织火力,用挖地三尺的密集炮火轰开了前进路上的阻击,逼到了广德城下。
29日一早,日军用飞机和大炮组成的立体交叉火力,集中轰击突出的东城。在东城的一处城墙被炮火打塌了一个口子时,负责防守此处的团长牛玉斋不敢组织部队反击,贪生怕死,擅自率部后退。于是,日军一部像一股疯狂的巨浪,由这个口子冲进了城。当饶国华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口子已经被迅速拉开、扩大。率部死战的饶师长,战至中午时分,身上多处受伤且回天无力,不得率军撤出。广德陷落。
“军长!”本来,饶国华的145师是潘文华23军的部队,战时临时划归唐式遵辖制,饶国华那张瘦脸上一双深陷的眼睛冒火,缠着绷带的手吊在颈上,周身溅满血迹裹着硝烟。
“牛玉斋贪生怕死,擅自率部撤退,竟致局面不可收拾……”
在唐式遵简易的司令部里,饶国华向唐式遵报告了广德陷落的原由。不意唐式遵听都不听完,就拍桌而起,眼睛一瞪,相当不讲理地指着饶师长的鼻子大骂:“你不要推诿责任。你是防守广德的主将,广德是是在你手上丢掉的,你就得给我拿回来,否则军法从事!”
饶国华知道,“唐瘟猪”早就同潘文华有过节,最近,因为背后有人支撑,越发同潘文华过不去,而自己是潘文华的爱将,自己的145师,不仅是23军,也是集团军的统对主力,“唐瘟猪”早就想把这支劲旅拿过去了。部队划给唐管后,他往部队渗透,牛玉斋成了他的亲信,最近自恃有唐撑腰,牛根本不把我这个当师长的放在眼里,处处与我作对。不谙在这节骨眼上,牛玉斋临阵脱逃,竟致造成广德丢失,如此原则问题,作为集团军副总司令兼战区总指挥的“唐瘟猪”,不仅不处理牛,不主持公道,而是利用职权嫁祸于人,倒打一钯,黑白颠倒!可是,没有办法,军队有严格的纪律,官大一级犹如泰山压顶。此时此刻,到哪里说理去?看样子,“唐瘟猪”是要我去死!“唐瘟猪”这是一要推卸责任,二要公报私仇,将他对潘文华平素积累的仇隙转移到我身上,来个总发泄……
面对唐式遵的如此横蛮、不讲理,饶国华先是一惊。这会儿,他的顶头上司,平时看去很和善“唐瘟猪”,在他眼中完全变了形,变得非常阴险狰狞。忽地,思想上闪现出,出征前少城公园誓师会上人山人海的情景,他被推举上台慷慨激易的表态,千万川人对子弟兵的爱戴、厚望和期待;想起临走前,家乡资阳专门派人到成都,为他披红戴花……于是,他那张长条脸上,剑眉下一双细长明亮的眼睛,忽地一下重新点亮,一种悲悯混和着献身的**,同时在心中升起。
“没有关系,唐军长,唐总司令!”他甚至笑了一下,不无讽刺地对唐式遵说:“我大不了一死!作为军人,为抗日而死,死在战场上,我感到无尚光荣!”说着挺胸,给显得惊讶的唐式遵啪地敬了个军礼。
“感谢唐司令,感谢你成全了我!”
他深情地环顾了一番簇拥在周围的集团军同仁们,说:“我饶国华对得起国家人民,对不起的是我的家人,还有对我殷殷期望,对我家人百般照顾的乡亲们!抗战胜利后,麻烦哪位兄弟去我的老家说一声,就说我饶国华生前不能报答他们,死后魂灵也要回去报答他们!”
“饶师长,你不要这样!”……好些同仁不忍,这样劝时,他已转过身去,将手中那把大张着机头的手提机关枪一举,其实,他是该用小巧玲珑的可尔提手机的。可见,饶师长在战斗中总是冲锋在前,身先士卒的。
“兄弟们,本师长决定与城共殉!”义愤填膺的饶师长,对簇拥在自己身边的将士们高喊一声:“愿意同我一起去死,一起打进城,与日寇决一死战的,跟我走!”饶师长平时对人很好,很有向心力。明知是死,愿意与师长一起进城殉难的145师将士竟有一营人。这时,已是黄昏,一轮如血的残阳正在急速下坠。残阳如血,涂抹在一派阴冷潮湿的江南原野上,涂抹在远方尚在冒烟的广德城墙上,平添了一种悲壮。
饶国华带着这一营勇士,奇迹般地冲进了城。这时,饶师长身边剩下的弟兄,已是寥寥无几,且都是伤痕累累。饶师长和他所剩无几,伤痕累累的官兵们,被日军团团包围,并且,被步步压逼到了八角楼下。
一缕残阳投到八角楼上,就像舞台上投去的一束追光灯。矗立在城墙中央的八角楼,本是广德城一处绝佳的风景,楼高三层,红柱绿瓦,飞檐斗拱,风铃鸣响,极为中式,极为生动鲜明。而这时的八角楼,被日本人的炮火整整削去了一层,一角燃烧的火焰虽已扑灭,但黑色的狼烟还在袅袅升腾。破损的八角楼,在如血的残阳笼罩中,像一个被缚在城上的美女在哭泣。城墙上突然站起许多端枪的日本兵,虎视眈眈地对站在城墙下的饶师长和他所剩无几,伤痕累累的官兵们瞄准,背后的日军也逼上前来,大有将他们生吞活剥之势。师团长牛岛贞雄,在一大群官兵的族拥下,快步出现在城上八角楼下。
最后的时刻来到了。饶国华师长不无鄙屑地看了看站在城墙上,穿着黑马靴的双腿微微张开,一双戴着雪白手套的手紧紧扶着长长的指挥刀,装模作样的师团长牛岛贞雄。
其实,指挥日军这一线作战的牛岛贞雄师团长,并不像他的名字一样雄壮。他长得又矮又瘦又小,为了显示威风,身着黄呢军服,脚蹬黑色马靴,戴副眼镜,唇上护一咎仁丹胡,全副武装的他,特意挺了挺相当单薄的胸脯,还轻轻咳了一声。
牛岛贞雄通过身边的翻译对饶国华师长说话,他要饶师长投降。
“饶师长,你辉煌的战绩,特别是将军在生命将要如樱花般飘零时,为国家对生命的视死如归,作为军人,我感到钦佩!”日本人说话总是这样绕来绕去,让饶师长听得费劲。
“请将军带着你的战士,归顺大日本皇军。”牛岛贞雄最后点明主题。
“牛岛,你听着!”为了表示对敌酋的藐视,饶国华摆出一副大国的大将风度,盘腿坐到地上。他指点着站在城楼上的牛岛贞雄,像老师教训小学生似的:“历史上,你们日本一直是我堂堂中华的小学生。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可是,你们日本却是恩将仇报,近百年来不断欺负给了你们许多东西的老师。年来对我中华的欺负更是日甚一日。
“我饶国华作为一个中国军人,此次能奉命率军出川抗日,实在是我一生中的幸事,快事!你们不要仗着军事力量强大,胡作非为。昔德国威廉二世不是耀武扬威于一时,结果又怎么样呢,还不是照样灰飞烟灭,下场悲惨!何况你小日本,也不过就是如此。将来,你们的下场,比威廉二世还要可耻、悲惨!”
看站在城楼上的牛岛气急败坏,挥手示意要下人快去活捉他时,饶国华霍地站起,手一挥:“牛岛,你要想活我?你想都不要想!我决不会落到你的手里。胜则生,败则死,我杀身成仁!如果你们日本人还要继续侵略下去,我饶国华死后也要化作厉鬼,在阴间同你们血战到底!
“牛岛,你如果还算个军人,算个男人,你就对着我一个人来,因为我是守城主将,你不要伤及我的弟兄们!”说时,一个日军军官奉令,气急败坏地从城上冲下来,带着一批日军,如狼似虎地逼了上来,想活捉他。身上多处负伤的饶师长,沉着地举起手中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果断地扣动了板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