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兄弟,好走!”……
在江水滔滔,昏暗的江边上,头缠绷带的二团副赖百福,和主动留下来掩护他们过江的100多位官兵,向上了船和准备下水的兄弟们挥手告别。
“放心!”简副官将昏迷不醒的师长抱在怀里,向站在岸边送行的兄弟们作别,他想多说几句,却忍不住哭出声来:“赖团副,兄弟们!”他说:“师长在江东等你们啊!”
“没有关系,抗日牺牲光荣,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过江的兄弟!”岸边有人喊着就要下水的熟识人的名字:“回去后,请给我家人带个信,就说我张老五抗日牺牲光荣,我下辈子回家,变牛变马报答家人!”
“明年清明时分,如果哪位弟兄想得起,请给我们的孤魂上柱香!”……
这样的离别太沉重,岸边,有人带头喊起口号:
“请回去告诉我们的家乡父老,我们川军没有玷污抗日军人的声誉!”
“抗日必胜!为国牺牲光荣!”
两只小船,刚刚离岸,驶入江中,就听得夜幕中,传来二团副赖百福泣血的一声呼唤:“狗日的日本鬼子上来了,准备!”随即,岸上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呐喊声、手榴弹的爆炸声;鬼子的掷弹筒、迫击炮掷出、吊出的炮弹,在漆黑的夜幕中,像是一个个红色可怕的青蛙跳起来,在空中划出一个个孤形,然后砸下来,在江边猛烈地爆炸开来。简明紧紧地搂着气息虚弱,已经昏厥过去多时的师长,一双清亮的眸子,闪射着仇恨,透过夜幕,看着越去越远的沅江和在江边打成一气的战场,一双手攥紧得都出汗了。
两只小船刚刚过了夜幕笼罩中,凶险莫测的沅江的江心,那边,枪声、炮声逐渐止息。在烛天的火光中,影影绰绰中,只见所剩无几的战友们被鬼子们逼到了江边,所剩无几的战友们临死不屈,在与敌人在作最后的拼杀……鬼子从四面包围了上来,军衣褴褛的弟兄们挥舞着大刀,挺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与日军奋勇拼杀。在弟兄们在最后的拼杀中,江风送来那乡音浓郁的,熟悉而悲壮的四川话:
“龟儿子些,来来来,老子已经够本了,老子多杀一个就多赚一个!”这时,留在岸上担任掩护弟兄们,肯定都是遍体鳞伤,可他们临死时都还在笑……把师长搂在怀中的简副官,虽然看不清那边的场面,却完全感受得到那份惨烈。这些弟兄们都是他熟悉的,一个个他都可以叫得出他们的名字。而有的,根本就没有官名,什么张老五,王老四,李老二;有名字的,大都是什么贵、财、富类的……就是这些在四川极普通的草根、草民,却已经创造了并正在创造战争的奇迹和伟迹。
对面,江岸边所剩不多,宁死不屈的弟兄们,被鬼子逼到了夜色如墨的江边。丧尽天良,穷凶极恶的的鬼子开始用机枪扫射。在炒豆般枪声中,在烛天的火光中,弟兄们一排排倒了下去,有的转身跳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江。看到这个无比悲壮的场面,紧紧将师长搂在怀中的简副官不禁泪如泉涌。
“这是在哪里?”许国璋师长终于醒过了。这时,好像庆贺劫后余生,一轮明月钻出云层,在钢蓝色的夜幕上巡行,月华如水。身边是一株两人合抱的松树,头上虬枝盘杂的松枝,像是平空撑起的一把大伞。地下是茵茵草地,一直铺向江边,许国璋发现,他的身下垫了一张不知简明他们从哪里弄来的军毯,副官简明和几个官兵围在他身边。
“师长,你醒了!”小简副官和簇拥在他身边的几个官兵,见他醒了,高兴极了。
“这是怎么回事?”许国璋一下撑起身来,看着江那面,一下就明白了。简副官跪在他的面前,哭着简略地说明了情况。他指着江那边,此时显得非常安静的陬市:“二团副赖百福为掩护师长,掩护我们几个过江,带着自愿留下来的100多个兄弟,全部战死了!”
“还有的兄弟们呢?”
“他们全是徒手过江,有的还负了伤,这会儿还不知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小简,你扶我一下。”许师长做了一个要站起来的姿势。
“师长,你挣不得!”副官简明说时,看了看师长缠在头上,血已经浸透了的绷带:“你一挣,血还要出来。”
“扶我起来!”许师长有点生气,说时,伸手在副官手上一带,挣扎着站了起来,背靠松树,也不说话,久久地望着江那边此刻已被日军占领了的陬市。这时,夜半时分的陬市,显得很平静,月光下,那边一片狼藉的陬市,没有一点灯光和声音,只有熊熊的火光。陬市,在沅江东去的波涛声中,透出一派凄惨。谙熟师长心理的副官简明,从师长那深情的凝望中,读到了这样一些师长的感情独白:啊,这就是我们川军150师!对面就是我们血战多日,胜利完成任务,然而此刻已经落入敌手的陬市么!在这里,现在,除了我受伤的师长许国璋和副官简明等寥寥几个兄弟外,其他的兄弟,跟我出川抗日的全师几千官兵大都战死了。他们回不去了。既然如此,我这个一师之长还好意思回去么,能忍心丢下兄弟们回到四川,回到成都去么……
啊,此刻月光下的沅江,多么像我家乡成都的锦江。号称温柔富贵的成都,历史上被称为锦城,又被称为芙蓉城。自来战乱少到的故乡城啊,今晚有月吗?小芬和儿子,你们睡得好吗?你们好好睡吧……师长下意识地看了看他戴在手腕上的那只夜光表瓦斯针。两根绿莹莹的长短针,已经齐齐地指到了第二天零时。许师长的神情陷入往事中,脸上浮现出少许的温柔和留恋。师长想到了什么?一定想到了小时,他家门前小巷里的那家豆腐房。这个时候,豆腐房的板壁里已漏出一缕晕黄的灯光,勤劳的主人已经起床磨豆腐了,寂静的暗夜里响着石磨经久不息好听的低沉的嗡嗡声。而这时,他提篮小卖的母亲也起了床,忙开了生计……师长瘦削的脸上,神情由凝思转成了一丝笑意。师长一定想起了,出川前,他和夫人小芬最后一次带儿子去逛望江楼,作为副官的简明是陪他们去的。在望江楼的崇楼丽阁上,师长抚着儿子的头,显出少有的慈祥,凝视着楼上那一副黑漆金字楹联,许师长吟诵道:“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映月井中映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然后,师长又带着妻儿去看了唐朝著名女诗人薛涛留下的那口至今水质清洌甘甜的薛涛井。啊,别了,成都!别了,我的亲人!凝神良久,师长看了看小简副官,缓声说:“小简,我有个事求你,你能帮我办到吗?”
“师长!”副官简明惊讶有声,他意识到了什么。
“这些兄弟们!”许师长说时,指了指站在身边的几个军衣褴褛,面黄肌瘦,伤痕累累的官兵:“抗战胜利了,你要把他们带回四川去。还有,你们再连夜注意搜索一下夜泅过江的弟兄们!你,要尽可能地把他们都带回家去,啊!”看简明瞪大一双惊讶的眼睛要说什么,许国璋挥了一下手:“另外,见到我的妻儿,也请告诉他们,我是怎样为国捐躯的!我是师长,我应该死在战场上,我已经无颜回去见江东父老了!”
“师长,你不要这样!”小简副官完全明白师长要干什么了,扑上去要制止师长时,“砰!”地一声,许师长已经举枪自戕,时年43岁。
“师长啊,你这是何必呢!”与许师长名为上下级,却情同父子的副官简明,还有簇拥在师长身边的几名官兵,都哭倒在师长身上。
常、桃会战结束了。此次会战,前后历时50余天,中国军队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总计伤亡四万余人,师长阵亡3人,但彻底粉碎了日本大本营的战略图谋。日军伤亡人数虽比中国军队稍少一些,但也相当惨重,日军也死了联队长以上的高级军官三人。还在开罗出席“三巨头”会议的蒋介石闻讯甚为欣慰,回电对此次会战作了高度评价,谓:“此次会战与苏联斯大林格勒之保卫战价值相等;会上,(美国)罗斯福总统向余问及有关守城部队番号和主将姓名。”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