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下了快门。
然后她打开了朋友圈。那些花花绿绿的内容涌入眼帘:同事在晒新项目的效果图,大学同学在晒婚礼的现场照片,胡曼发了一张她那只新猫的丑照,配文是“我儿子今天又干坏事了”。叶迟的手指在那条朋友圈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复。她继续往上划了一下。
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向前、向上、向着某个明亮的方向奔涌。
叶迟点开那个右上角的相机图标,从相册里选中了刚才那张照片。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她只留下了两个字。
“丑了。”
没有表情包,没有定位,没有解释。就两个字,和一个句号。
她的手指悬在“发表”按钮上方,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按了下去。
做完这件事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她没有去刷新看有没有人评论或点赞,她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发这条朋友圈。也许是因为一个人扛了太久,想在一个不打扰任何人的前提下,做一件微小的事情来证明自己还存在着。
手机在枕头边安静地躺着,屏幕朝下,把所有的可能都扣在了黑暗里。
叶迟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和所有医院的墙壁一样,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不会问你疼不疼,也不会问你一个人怕不怕。
但有一个问题从心底浮了上来,轻轻地,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东西。
她能看见吗?
这个问题落下去的波纹还没有散尽,第二个问题就跟了上来,比第一个更轻、更薄、更像一声叹息。
她会心疼吗?
叶迟睁着眼睛,盯着那面白墙。墙面上有一小块浅浅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形状像一片缩水的叶子。她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久到那片叶子的轮廓在视线里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她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两个问题。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名字从生活里彻底删除了。对话框没有删,但再也没有打开过。所有共同认识的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她换了住处,换了室友,又搬离了室友,换了生活节奏,甚至换了手机,但那个对话框跟着她一次次地同步到新设备上,像一个她永远无法卸载的预装软件。
她以为她已经不在意了。
但此刻,在病房消毒水的味道里,在光头带来的陌生的凉意里,在即将到来的手术前的这个安静的下午,那两个问题像两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终于从河床的泥沙中露了出来。它们一直在那里,从两年前那个咖啡店的下午开始,就在那里了,只是她一直假装看不见而已。
叶迟闭上眼睛。
窗外的太阳正在缓缓西沉,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间病房。那个胆囊术后的老太太回来了,和老伴在说晚饭吃什么。帘子那边传来轻微的鼾声,那个男人大概睡着了。
她在这片平凡的、生活化的声响里,把手机翻过来,解锁了屏幕。
朋友圈有几条新通知。同事的评论,胡曼发了一串问号然后跟了一条“你什么情况???”还加了好几个感叹号,然后隔了几分钟又跟了一条“你在哪个医院?”。叶迟看着胡曼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关上了手机。
她现在不想解释,不想说话。
她侧过身去,把被子拉好,光裸的头顶蹭在枕套上,触感陌生得不像自己的皮肤。她闭上眼,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听隔壁床老太太和老伴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听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听远处不知道哪个房间传来的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响。
那些问题还在。
但她把它们重新压了回去。像把涨潮的海水一瓢一瓢地舀回海里,明知道没有用,但这是她唯一会做的事情。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电话又响了一声,然后被人接起,声音低下去,低进夜色里,什么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