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驶入城区主干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掠去,车厢里安静无声。喻言靠在后座车窗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剩下的几颗水果糖,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住余欣雨小手时感受到的冰凉。
直到家门打开,暖黄色的灯光铺满客厅,喻言才收回纷乱的思绪。喻父将公文包放在茶几上,转身走进书房翻找人脉联系方式,喻母端来一杯温牛奶,坐在女儿身旁。
“我已经联系了教育局的老同学,转学名额没有问题,只需要我们下周带上户籍证明与走访记录,去城南开具临时就读申请。”喻母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眼下最难办的,是余欣雨父亲那一关。他未必愿意轻易放人,我们不能硬碰硬,只能想办法软磨。”
喻言捧着温热的玻璃杯,眉头紧紧蹙起。她比谁都清楚余父的固执与蛮横,那人好赌又贪小便宜,唯一能打动他的,只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要不我们给他一点生活费,就说是邻里资助,换取他同意小雨转学。”喻言斟酌着开口,“先把人接到身边上学,剩下的事情,我们再慢慢收集家暴证据,一步步来。”
喻父从书房探出头,点头认可这个方案:“可以,这笔钱我们来出。只当作临时安抚,不能长期纵容他,免得他得寸进尺,今后无休止地伸手要钱。”
一家三口坐在灯下,把每一个细节反复敲定。
先以结对帮扶的名义登门拜访,按月支付一笔补助,换取余父在转学同意书上签字;转学之后,让余欣雨平日里住在喻言家中,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去暂住,尽可能减少她和生父接触的机会。
计划敲定完毕,窗外夜色已经浓稠。喻言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摊开崭新的作业本,却迟迟落不下笔。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余欣雨手背上的淤青,还有她缩在墙角惶恐不安的模样。
她翻身下床,打开书桌抽屉,把所有零花钱都整理出来,又找出一整套崭新的文具、笔记本,整整齐齐装进帆布书包里,预备下次见面的时候带给余欣雨。做完这一切,她才躺回床上,疲惫沉沉涌来,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梦里依旧是前世的天台,冷风呼啸,余欣雨摇摇欲坠。喻言拼命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捞到一片虚空。她猛地惊醒,额头上布满冷汗,窗外才刚泛起鱼肚白。
接下来的整整五天,喻言在课堂上始终心神不宁。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生字算式,一字一句都入不了她的耳朵,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件事:下周的登门拜访能不能顺利办成。
班主任好几次点名提醒她认真听课,喻言只能连忙收敛心神,勉强跟上课堂进度。周围同学只当她是假期玩心没收回来,没有人知道这个早熟的小姑娘心底压着怎样沉重的心事。
周六清晨,天刚亮,喻言就早早起床换上干净衣服,催促着父母尽快动身。
车子再次驶入城南老旧的巷弄,这一次他们提前备好信封,里面装着第一个月的补助钱款。
推开虚掩的院门时,余欣雨正在灶台前烧火,瘦小的身子费力地抱着干柴,浓烟呛得她不停咳嗽,眼角通红。看见喻言一家走来,女孩手里的木柴“哐当”掉落在地,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拘谨地攥紧衣角。
余父刚睡醒,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里屋走出来,看见信封里的现金,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大半。他捏着钞票反复数了两遍,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你们想让孩子转去城北的小学?”他叼着烟,漫不经心地翻看那张转学同意书,“倒也不是不行,每个月都要给我这么多钱,我就签字。”
喻父面不改色,从容应下口头约定:“只要孩子安心读书,短期的资助我们可以承担。”
白纸黑字签好名字,转学手续最关键的一关顺利通过。余欣雨站在一旁,呆呆望着签好的字条,嘴唇微微颤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从来不敢奢望,自己还有机会离开这座压抑的小院,去往条件更好的学校读书。
离开小院的时候,喻言悄悄拉住余欣雨的手腕,把装满文具的帆布包塞到她怀里。
“周一收拾好东西,我来接你去新班级。”
余欣雨抱着沉甸甸的书包,指尖紧紧抠住帆布布料,眼眶慢慢湿润,只轻轻对着喻言点了点头。
周一清晨,喻言特意提前半小时守在巷口。
余欣雨只背着一个打了补丁的旧布包,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物。她站在晨光里,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藏着忐忑不安。
车子一路驶向城北小学,当崭新的教学楼出现在眼前时,余欣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整洁的水泥操场,明亮的玻璃窗,操场上嬉笑打闹的同学,这一切都和她从前生活的环境截然不同。
班主任拿着学籍档案,领着两个小姑娘走进教室。
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投向门口,议论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