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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乏（第1页）

盛夏午后的燥热是沉钝且黏滞的，牢牢扣在整栋教学楼上方。

连续三节高密度的理科连堂，将室内的空气烘得滚烫。窗缝只漏进一丝极浅的风，吹不散堆积满屋的闷热，粉笔细灰悬浮在透亮的日光里，随人声轻轻浮动，压得人呼吸都带着滞重的疲惫。

全班都浸在课后松散的躁动里，桌椅推拉轻响，说话笑闹的细碎声层层叠叠漫开。人人都在借机松弛紧绷一上午的神经，唯有靠窗后排的位置，安静得近乎突兀。

李思明垂首坐着，脊背微微塌着，失了往日端正挺拔的姿态。

连日来无声蔓延的内耗，早已悄悄榨干了她大半心神。

目光总是不受控地飘向斜前方那道坦荡鲜活的身影，一遍遍无声凝望，一遍遍暗自落空。心底藏着无从言说的惦念，缠绕着绵长细碎的犹豫。与此同时，走廊次次擦肩而过的沉默避让，和那日自己脱口而出的冷硬语调，又时时刻刻沉在心底，化作厚重绵长的愧疚。

两种心绪日夜拉扯，无声磨损。

她本就素来寡言，心思沉而内敛，不懂得疏解，不懂得释放，所有起伏都死死压在心底独自消化。长久的自我拉扯叠加闷热缺氧的环境，终于让身体率先撑不住。

太阳穴开始一阵阵发沉发涨，突突的钝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眼前摊开的习题字迹渐渐重叠模糊，白纸黑字晃成一片混沌的虚影。胸腔发闷，呼吸轻浅发虚，四肢漫上一阵绵软无力的倦意，连抬手撑住额头的力气都在慢慢消散。

她微微前倾身体，缓缓低下头，将微凉的额头轻轻抵在平整干净的课桌板上。

浓密的长睫彻底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昏沉与倦色。侧脸肌肤透出一层单薄病态的苍白，整个人蜷缩在座位里，安静得几乎要融进周遭的喧闹里，无人察觉，无人过问。

周遭依旧人声鼎沸，热闹与松弛属于所有人，唯独不属于她。

教室前门被人轻轻推开，带进来一缕走廊相对清爽的风。

原青苗抱着一摞厚厚的随堂作业本走进来，肩头松弛，步履轻快，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利落。她是受课代表嘱托，帮忙四班统一送交作业。目光习惯性扫过教室内零散人群，本是随意一瞥，却猝不及防撞进后排那片沉寂的身影。

那一瞬间，她的脚步稳稳顿住。

心底有极其复杂、极其细微的情绪轻轻翻涌。

这段时日，她们始终维持着无声疏离的默契。走廊狭路相逢，两人都会极有默契地同时偏开视线，一个望墙，一个看地，脚步不停，形同陌路。往日日复一日的饭点等候，次次主动的并肩同行，早已被她亲手打碎，沦为彻底的过往。

心底不是不别扭，不是不介怀。

那日突如其来的冷意与疏离，突兀又锋利，让她茫然又窘迫。她素来热忱直白，待人坦荡，从未想过自己日复一日的主动靠近，会换来那样克制又冰冷的回绝。于是她学着后退，学着避让，学着融入新的同伴圈子，刻意压下所有多余的关切。

可此刻看见那人孤零零伏在桌、毫无生气的模样，所有刻意筑起的疏离壁垒，瞬间轻轻松动。

她看着那单薄塌陷的肩背，看着苍白无血色的侧脸，心底的别扭、隔阂、小小的委屈，统统被一层柔软的担忧覆盖。

迟疑只停留短短一瞬。

原青苗放下怀中厚重的作业本，抬手理了理校服衣襟，避开喧闹往来的人群，一步步安静走向后排。

她走得很轻，生怕惊扰什么，停在李思明课桌侧边半步之外，姿态克制又温柔，没有半分刻意热络。

她压低声音，语气干净又真切，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你怎么了。”

伏在桌面的人闻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眼睑抬起的瞬间，带着沉沉的倦意，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与昏沉，眼神虚虚的，无法完全聚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平日里清淡的唇色都淡去大半，整个人透着一股撑到极限的虚弱。

她轻轻眨了眨眼，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气弱的沙哑。

“头很晕。想去医务室，走不动。”

没有多余解释，没有掩饰逞强，只剩下全然坦诚的无力。

原青苗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残留的隔阂彻底散了。

她没有犹豫，自然上前半步，手臂轻轻穿过她的肘弯，虚虚搀扶住她的胳膊。力道极轻，温柔又稳妥，是小心翼翼的搀扶，不带半点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