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零跟着她上楼。楼梯窄而陡,声控灯坏了两层,她们在黑暗里摸着扶手往上走。到了六楼之后,季棠推开一扇铁门,冷风夹着夜晚的气息涌过来,视野豁然开朗。
是一个不小的天台。地面是水泥的,有一些裂痕,墙角堆着几盆枯死的盆栽,一截晾衣绳横在中间,上面还挂着一只被风吹了很久的旧衣架。但天台的视野很好。远处是南港城区的灯火,高低错落的建筑窗口亮着密密麻麻的暖黄色光点,像一张被钉在黑夜里的地图。更远处能看到城市边缘的海面,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暗光。
丁零走过去,靠着天台的矮墙站住。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她闻到了冬天夜晚特有的那种气味——干燥的、清冷的、混合着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气。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她问。
"大一的时候有一次不想回宿舍,随便走,走到这栋楼底下,看到顶楼有个铁门。就试着推了一下,开了。"季棠走到她旁边,也靠在矮墙上,把袋子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后来有时候想一个人待着就来这里。"
"你后来还有来吗?"
季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带你来了。"
丁零没有回答。她站在矮墙旁边,看着远处城市边缘的灯火和海面暗光交汇的那条模糊的线,感受着夜风从脸颊上擦过的凉意。然后她蹲下来,把袋子里的两罐热饮拿出来,递了一罐给季棠。
季棠接过去,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城市。两个人并肩靠着矮墙,喝着热饮,看着南港的夜景在她们面前慢慢铺展开来。谁都没有着急说话。
风从她们身边穿过去,把季棠围巾的流苏吹起来,碰到丁零的手臂又落下去。丁零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
后来她们把袋子里的栗子拿出来,并排坐在水泥地上,靠着矮墙。丁零剥了栗子,习惯性地把剥好的肉放进季棠手心里——就是那个以前季棠经常对她做的动作。她剥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做和季棠一样的事,但季棠已经把手心里的栗子肉放进嘴里了。
"你的剝法和我一样。"季棠说。
"什么?"
"你剥栗子的时候先掐顶端,然后顺着缝往下撕。和我一样。"
丁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正在剥的那颗栗子。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剥法的,但她确实在用和季棠一样的方式剥栗子。她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剥下一颗。季棠也没再说。
十一点多的时候,远处的城区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喧闹声,像是人群的欢呼声隔着好几条街传过来的。丁零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四十五分。
"快到了。"季棠说。
"嗯。"
她们站起来,重新靠到矮墙边。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微微晃动着,海面上有模糊的雾气,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季棠站在她旁边,丁零感觉到季棠的手臂和她的手臂之间只隔了几厘米的距离,两个人的羽绒服边缘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丁零。"季棠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丁零还是听到了。
"嗯。"
"你明年还会在这里吗?"
丁零侧过头看着她。季棠的脸被远处的城市灯火映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目光没有看向丁零,而是落在前方那片灯火和海面交汇的远方。她的语气是轻的,像是不经意间问的,但丁零知道——所有用轻的语气问出来的问题,往往都是重的。
"会。"丁零说。
季棠没有点头,没有回答。但她站在那里的姿势微微松了一点,肩膀往下沉了大约一毫米。
远方传来了新年的第一声钟响。隔着几个街区的距离,那声音经过夜的过滤显得轻而长,像一根被拉长的线,在所有的高楼之间穿行。然后是更远的地方传来的礼花声,很轻,像是一大袋东西被小心地倒进了夜空里。
"新年快乐,丁零。"季棠说。
"新年快乐,季棠。"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两人的围巾往同一个方向吹。丁零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她们的影子在远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靠在一起,边缘是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丁零躺在床上,给季棠发了一条:"今晚谢谢。天台很好。"对面回:"明年还去。"
丁零看着"明年还去"这四个字,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翘了很久,才慢慢睡着。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在睡之前的最后那个意识里,她想着季棠站在天台上看远处灯火的样子。想着她说"你明年还会在这里吗"的时候,那种像是怕冷又像是怕得不到答案的语气。
她想她会的。明年。后年。只要季棠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