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雪停了我就出来。"她说。
季棠没有点头,但她把口袋里的暖宝宝又掏出来放进了丁零的外套口袋里。
那天下午她们在树下坐了很久。风越来越大,把地面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往远处吹。她们把围巾拉得更高,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肩并肩坐在那棵冬天的梧桐树底下,天很冷,但口袋里有暖宝宝。丁零后来想,她记得那天很清楚,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是因为那天所有的细节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季棠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她不冷。
那天晚上丁零回到宿舍,收到了宋教授发的成绩通知。她的观察报告拿了A-。评语写着:"观察细致,记录详尽。但后半部分个人情感介入过多,偏离了自然观察的原始要求。作为作业,略有偏离。作为写作,值得保留。"
丁零看着那行评语,把"个人情感介入过多"这几个字读了两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里和季棠的聊天记录,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她想:宋教授说得没错。那份报告后半部分写了很多不该写进"作业"里的东西——她写季棠那天穿了一件什么颜色的衣服、写季棠把剥好的栗子放在她手心里的动作、写季棠说"明天见"的时候尾音是平的还是弯的。
她写的时候没有觉得有问题。现在回头看,那已经不是观察报告了。那是一个人在用作业的借口,认真地记住另一个人的每一个细节。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找到那份报告的文档,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自己在结尾写了一段话,当时没有多想就写进去了,现在重新看了一遍,她愣住了。
那段话写着:"观察的结论是:她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我不知道这个结论算不算自然观察的一部分,但我写的时候没有觉得偏离。"
丁零把文档关掉了。她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片空白的桌面,想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她去树下的时候,季棠已经在了。她今天换了一件藏蓝色的外套,领口依然竖得很高,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双眼睛。她看到丁零走过来,从背后变魔术一样拿出一个保温杯递过来。
"什么?"
"姜茶。我煮的。"季棠说,"第一次煮,可能不太行。"
丁零接过去拧开盖子,温热的气雾升起来,带着生姜和红糖的味道。她喝了一小口,姜味有些冲,但红糖的甜味把它包住了,后味是暖的。
"可以。"她说。
"真的?"
"真的。下次可以少放一点姜。"
季棠听了之后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地记住"下次少放一点姜"这句话。她接过保温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微微皱了一下脸:"好像确实有点辣。"
"我喝着还行。"丁零把保温杯接回来,又喝了一口。她握着杯壁,姜茶的暖意从掌心传入,然后顺着蔓延到整个手臂。她把杯子握在手心里,看着季棠。
"你今天怎么想到煮姜茶?"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更冷。今天先练习一次。"季棠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她坐下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丁零的手腕——那根红绳还在。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看到它还在,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丁零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她也什么没说,只是在季棠旁边坐下来。两杯姜茶一壶水,两个人分着喝完了。姜味留在舌根上,辛辣的、回甘的,像冬天的某种标记。
后来有一天,丁零在宿舍和陆眠闲聊的时候,陆眠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在谈恋爱?"
丁零正在喝水,被呛了一下。"什么?"
"你最近每天晚上都对着手机笑。"陆眠正在看书,头也没抬,"而且你买了三条围巾。三条。你不是只有一条脖子吗?"
"我冷。"
"哦,那为什么有一条是灰色的?你不是从来不戴灰色吗?"
丁零没有回答。她把水杯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冷风刮着,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她拿出手机,点开季棠的聊天框,看到昨天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喝什么?我还可以煮别的。"
她回了一条:"明天喝什么你定。我喝就行。"
对方秒回了一个"好的"表情包。是一只猫端着小碗,底下写着"收到了"。
丁零看着那只猫,笑了一下。然后她收起手机,回头对陆眠说了一句:"没有谈恋爱。"
陆眠从书页上抬起眼,看着她。"那是你说没有,还是你觉得没有?"
丁零站在窗前,窗外有风吹过来,隔着玻璃,听不到声音,但她看到落叶被卷着往远处滚。她想了一下,说:"不知道。"她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陆眠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那之后,丁零开始注意自己的一些习惯。她发现自己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她发现自己下午三点左右会开始频繁地看时间。她发现自己走在路上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偏头看向操场的方向。
她告诉自己这些都不代表什么。但她也知道,如果一个人需要反复告诉自己"这不代表什么"——那它通常已经代表了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