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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第1页）

南港的冬天来得比去年早。

十一月中旬，一场冷空气从北方南下，温度骤降了七八度。梧桐树的叶子一夜之间落了大半，剩下零星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欲坠。操场上的草地变成了一片枯黄的毯子，踩上去硬而脆，发出细碎的声响。校门口卖烤红薯的摊子摆出来了，铁皮炉子上的红薯被烤出焦糖色的外皮，甜腻的香气在冷空气里飘得很远。

丁零还是每天下午去那棵梧桐树下。但坐的时间比以前短了——太冷，坐久了手脚会僵。有时候坐十五分钟，有时候只站一会儿，看看树就走。

那棵小苗还在。它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细瘦的棕色枝条伸向天空，像一个正在冬眠的小动物。丁零每次经过都会蹲下来看它一眼，确认它还在。季棠写来的信里问过它，她回信的时候写过"它还活着"。现在它确实还活着。

季棠的信固定两周来一封。有时候长，有时候短，但不会缺席。她的字迹开始慢慢变得放松了一些，不像第一封信那样小心整齐，偶尔会有连笔，偶尔会有一两个被划掉的字。她在信里写她的新生活——"公寓楼下的树叶子掉光了，我看了它从绿变黄再变秃，像在看一部很慢的纪录片"、"我学会了做番茄炒蛋，但总是把蛋炒得太碎，像一锅麦片"、"最近下了一场雨，我站在窗边看的时候，忽然想起你"。

丁零也会回信。她写得很慢，有时候一句话要想很久才落笔。她写"校门口那棵栀子花树叶子也落光了，但枝条是绿的，应该活着"、"书店那只灰猫上周没来，这周又来了，趴在暖气片旁边，瘦了一点"、"我今天穿了那条围巾，你说好看的那条"。信寄出去之后，她等两周，然后收到回信。像两个人在时间的两端，隔着一片海洋，用纸页和墨水的重量确认对方还在。

十二月初，南港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那天丁零站在宿舍窗前，看到窗外飘起细密的白点，落在光秃的梧桐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季棠——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窗外的雪景。

季棠那边是凌晨，但她回得很快："下雪了。你冷吗？"

丁零回："不冷。穿了那件外套。你在那边怎么样了？"

季棠发了一段语音。丁零点开听，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几个月前清透了一些，带着一点时差带来的困意，和某种很淡的、不容易被察觉的笑意："我这边还没下雪，但天气预报说下周会降温。我今天买了一顶帽子，棕色的，你戴着应该也合适。"

丁零握着手机，听着那段语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窗外的雪花还在落，落在她窗台上，落在她能看到的所有地方，也包括季棠看不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她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段话："下雪了。我给她发了一张照片，她说她那边还没下。她说买了一顶帽子，说我也能戴。我不知道明年冬天我们能不能一起看雪。但我想让今年的雪替我看她一眼。"

她锁了屏，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窗外被路灯照亮的雪花。她想：冬天还很长，春天也不远。那些信已经堆了厚厚一叠，像一道隔着她和季棠之间的距离，但信纸上的字在一天一天地缩短它们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