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暖气管里传来一阵水流的响声,像是整栋楼在安静地向它们证明自己还醒着。
贾昀舒坐着,没有哭,也没有急着说话。她感觉到自己颈后那个位置的温度像一段嵌入静默中的信号——它还在那里,但此刻它并没有占据主导,它只是作为身体背景中的一部分继续存在。
"我以前觉得……"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更稳,"如果我不适应这个身体,我就要想办法改变它。后来发现那个办法不存在。然后我就开始试另一种办法——就是不把注意力放在它上面。"
"那是一种办法。"叶知秋说。
"但它好像没有解决问题。"贾昀舒说,"只是把它放在旁边。"
"把它放在旁边,也是一种处理方式。"叶知秋说,"问题不一定需要被解决才能被生活接纳。有些问题需要一个摆放的位置——而不是一个答案。"
贾疏桐在旁边说了一句:"你问过谢景行和温琪钰是怎么处理的吗?"
"没有。"
"也许你不需要问她们怎么处理的。你可以继续用你现在的办法——把那些东西放在旁边,然后把注意力放在你还能感受到的事情上。"贾疏桐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该不该说下一句,最后还是说了,"这个世界在一个人分化之后给她的第一波冲击,主要来源于其他人的判断。它会让你以为自己的身体是供他人阅读的文本——可那不是事实。那是别人的阅读习惯,不是你的身体本身。"
叶知秋说:"不管你以什么方式度过它——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家对你而言是你可以退回的地方。无论你选择以何种方式使用自己的身体、如何称呼自己的体验、如何在面对这个世界的标签时保持你自己的态度——我们都不会将这些视为需要干预或纠正的事项。系统的边界条件变了,但系统本身没变——你还是你。"
贾昀舒坐在沙发上,坐在两个人中间。这句话里没有任何关于"你应该做些什么"的暗示,只有一处清晰的地基图——用一种可以信赖的、已知的形态来标记她可以从哪里开始走,以及她想要怎么走。她不需要用任何步骤来回报它,它已经在她的脚下存在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她看到自己的指甲剪得很短——那是她前几天自己剪的,因为分化之后指甲长得比以前快了一点,她觉得不舒服就剪了。那个动作是她自己做的,没有人告诉她应该剪多短。
"……我知道了。"她说。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客厅的空气里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显得小。它和以前一样,是她自己说话的声音,带着她自己的调子,匀速地穿过这盏灯的光,落在地板上那片温暖的亮区里。
叶知秋伸出手,在她膝盖上放了一会儿,没有握,只是放着。那种温度不带有任何传递信息的意图,它只是一种可以被感知的、已知的稳定参照物。贾疏桐在旁边,没有移动。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人说"好了,去休息吧"或者"明天还有课"——她们只是坐在那里,让这个空间保持为它自己的空间。外面的风把窗户吹动了一点点,窗框和窗台之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声,又停住了。
后来贾昀舒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睡了"。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在关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那盏台灯还亮着,叶知秋站起来正在收拾那叠衣服,贾疏桐重新站起来,她们的轮廓在灯光下柔和而清晰。
她关上门,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的犬齿尖端抵在下唇内侧,颈后的温度还在,体内那个器官的位置也没有移动。但她发现自己坐在这里的时候,身体里某些一直绷着的部分——那些像是为了等待某个结果而持续收缩的部分——正在非常缓慢地、一段一段地、从末梢开始松弛下来。
她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路灯投射在窗帘上的光。那个位置是空的,但它的空本身也是一种空间。
她在想:她不需要立刻解决任何问题。她只需要记得——如果她想说话,客厅里还有人在等她开口。那个口子始终是敞开的,不会因为她今天没有打开它就合拢,那是她以后可以用来返回的一个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