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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第1页）

没过多久，贾昀舒要准备开始去上班工作了，她打开电脑，看到那封入职通知邮件还躺在收件箱里，日期是出发旅行前收到的。她当时回复了"确认"，现在那个确认还在那里。她合上电脑，想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碗架上。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条她已经看了很多年的街道，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话："又要上班了。"

第一天上班，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公司。那是一栋不太高也不太新的写字楼，大堂的地砖有几块颜色不一样，像是换过但没换全。她走到前台报了名字，被带到一个工位前——桌面不大，有一台已经开着的电脑、一盒用了一半的回形针和一把椅子，座位调节杆有些松动，坐上去的时候会往前滑一小段再停住。她坐在那里，看了一下工位周围的布局，然后打开电脑，开始读第一天需要看的资料。资料内容包括一些关于食品添加剂的法规说明、生产质量控制的标准流程，以及一个即将上新的产品线的基础配方。她在一个下午读完了大部分内容，记住了那些需要知道的东西。

第二天，她开始接触实际工作。她工作的那家食品公司不算大，部门分工也不复杂。她被分在质量控制与技术对接的岗，主要内容是检查实验室的检测数据是否在标准范围内，确认生产记录的完整性和一致性，以及处理一些零星的书面问题。

那个岗位在组织结构图上处于中层偏下的位置，不需要她做出重大决策，工作内容大部分需要反复核对。她连续三天核对了同一批原料的批次记录——不是因为她之前没核对清楚，是因为负责上一环节的那个人填错了一个数字，然后填错了更正，然后更正了更正，然后那批原料被暂停使用，直到确认它没有任何异常数据属于检测误差以外的偏差。

"这个行业是这样的。"坐在她旁边的同事——一个比她大几岁的Beta女性——在一次午休时跟她说，"你花十个小时做的工作，可能只是因为某个环节的一句话写错了一个数字。然后你就要重新做。不是因为你做错了，是因为那个数字错了。"

"它不总能看到成果。"

"嗯。"

"那你还留在这里？"

同事想了想："习惯了。而且我也不知道换一个行业会不会更好。"她停了一下，"你刚毕业，还没习惯。慢慢来。"

贾昀舒发现自己正在经历一种熟悉的不适——不是这个行业的特殊性问题，是一种她在前世就已经体验过的困境。食品行业从生产端到消费端之间存在大量非技术因素。它受法规约束，也受市场周期、原料供应波动、成本控制压力、来自管理层的决策、以及一些她暂时无法精确描述的系统性限制的影响。

你可以在实验室里做出一个完美的配方，但到生产线上，成本会削掉一部分原料，物流会拖慢一部分时间，销售端会要求调整口感来适应大众偏好。到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可能和你当初设计的那个版本只有七成相似。而那七成相似的东西，会被上架、被标价、被卖出。它在市场里正常流通，它完成了它被设定的功能。只是和最初的那个版本之间的差异被压缩进了沉默里，成了一部分无法被追溯的、未被标记的损耗。

她想起前世做的也是类似的工作。技术、成本、流程规范之间的矛盾与约束，领导随口一个"我觉得可以改一下"，然后你改，然后下一个领导又说"我觉得还是原来的好"，你再改回去，然后你发现你在这个项目上花了一周时间，但它的最终版本和最初版本之间的差别，可能只是某一段落换了两个词的顺序。

区别在于前世她可以对同事吐槽，可以说"这个行业就这样了"，可以和那些同样在困境中的人一起吃顿晚饭，然后第二天继续。但现在她坐在一个新的工位上，身边是她还不熟悉的人，她没有建立那种可以让她说出"这个行业就这样了"的日常语境。她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检测数据，等着下一个错误数字被送到她桌面上，然后用她目前还在调校中的节奏去处理。

"你看起来不像刚毕业的。"有一次她的直属领导路过她工位时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慌。"

贾昀舒没有解释，她当然不慌，因为她以前经历过类似的事，而她以前经历过的那些事，使她已经默认了某种框架——事情出错了就处理，处理不完就标记，标记完了等下一轮。她不慌，是因为她知道慌也没用。

她只是默默地、一小块一小块地处理那些还没被覆盖的部分，把它们挪开，留出空间给下一批即将抵达的混乱。她同时也意识到，这个行业和前世那个行业一样，永远不会让你做完所有事。你永远会有没做完的，永远会有被退回来的，永远会有你做得很好但被其他环节拖累的。

你可以在一次检测之后确保某批原料没问题，但不能确保下一批也没问题；你可以把一份文件整理清楚，但不能确保它在下一层被正确填写；你可以在这一天结束的时候觉得自己完成了一部分工作，但那部分工作的影响范围可能只覆盖到明天上午十点。

下班后，她换下工服，从后门走出去。整条街的路灯已经亮了，光线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轮廓比预想中更加清晰。

她在回去的公交上靠窗坐着，窗外是移动的街道、橱窗、站台上等着上车的人。她看着那些事物从她眼前经过，没有聚焦，没有在脑海中留下具体的标记。

她在想：前世她刚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重复相同的内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做这些事，但还是在做。她那时候以为自己换了一个世界，就可以不做这些事了。但这个世界依然需要有人坐在工位前，把表格填对，把电话接起来，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到家时路灯亮着，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贾疏桐正在把一锅汤端上桌。锅沿冒着白色的蒸汽，在灯光下缓缓上升、变淡、消失，像是一段她已经可以识别的、重复的提示音。她的重心落到了脚掌上。她低下头换鞋，把鞋放回鞋架靠右的位置。

她说不出"我今天过得很顺利"，也说不出口"今天那些事一件接着一件"。只是那双鞋在鞋架上站稳了，像她预想的那样，没有被碰歪，也没有掉下来。她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碗，感觉到汤的温度从碗壁传到她的手心。她在喝第一口的时候想：她还在继续，她还能感到温度、尝到味道、保持平静——就像在那些看似没有出口的日子里，她仍旧能找到安置自己的方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