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天,天阴得像要滴出水来。
夏荷蓁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攥着李梅签的借阅单。门是厚重的铁门,漆成墨绿色,边角已经锈蚀。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孔里积着灰。
她敲了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声。正要再敲时,旁边楼梯间转出个老头,端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走过来。
“找谁?”
“您好,我借档案。这是李部长签的单子。”
老头接过单子,眯着眼看。他戴副老花镜,镜片很厚,镜腿用白胶布缠着。看了一会儿,他抬头打量夏荷蓁:“新来的?”
“是,永动事业部综合部,夏荷蓁。”
“借陈军的档案?”老头把单子递回来,“他的档案不在这儿。”
“那在哪儿?”
“在……该在的地方。”老头从兜里摸出串钥匙,哗啦啦地响。他挑出一把,插进锁孔,拧。锁开了,铁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向内推开。
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档案室很大,很高。一排排铁架顶到天花板,架子上码着牛皮纸档案盒,密密麻麻。没有窗,只有几盏日光灯,惨白的光照着飞舞的尘埃。空气凝滞,有种纸张缓慢腐烂的气味。
“自己找。”老头在门口的小桌子后坐下,拧开搪瓷缸,喝了一口。是茶,很浓的茶味。
夏荷蓁走进去。铁架间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每个架子上有标签,按年份分。她找到“2022”那一区,又找到“人事档案-离职”那一栏。盒子码得很整齐,侧面用毛笔写着名字和工号。
她一个个看过去。李国,何建,王庆……没有陈军。
2021年的,也没有。2020年,2019年……一直找到2015年,都没有。
“师傅,”她走回门口,“没有陈军的档案。会不会放错地方了?”
老头从老花镜上方看她:“说了不在就是不在。借阅单上写的清楚,‘查阅相关维修记录及交接文件’,没让你看人事档案。”
夏荷蓁一愣,低头看单子。确实,李梅写的是“维修记录及交接文件”,不是人事档案。
“那这些……”
“在那边。”老头用下巴指了指最里面的角落,“技术档案区。自己去翻。”
她重新走进铁架森林。最里面的几排架子灰尘更厚,盒子也更大。标签写着“设备档案”“维修记录”“工单存根”。她找到“五轴加工中心”那一栏,盒子从2015年开始,每年一盒。
她先抽出2022年的盒子。很沉,打开,里面是装订成册的维修工单,按时间顺序排列。她快速翻到三月。
3月1日,工单号WX202203001,报修人:陈军。故障描述:主轴异响,加工精度超差0。08mm。维修人:王工(外协)。处理结果:更换主轴轴承,临时修复。
3月5日,工单号WX202203005,报修人:陈军。故障描述:精度再次超差,达0。12mm。维修人:王工。处理结果:调整参数,观察。
3月10日,工单号WX202203010,报修人:陈军。故障描述:主轴剧烈抖动,无法加工。维修人:无。处理结果:停机。
3月15日,工单号WX202203015,报修人:(空白)。故障描述:设备交接。维修人:无。处理结果:设备封存。
3月15日。陈军离职的日子。
她继续往前翻。2021年的记录更多,几乎每周都有报修。精度超差,主轴异响,丝杠回程间隙……问题越来越频繁。报修人几乎都是陈军,维修人有时候是王工,有时候是“外协李师傅”,有时候干脆没写。
在2021年12月的记录里,她看到一张特殊的单子。不是维修工单,是“设备大修申请单”。
申请部门:技术部。申请人:王工。申请事由:五轴加工中心主轴磨损严重,丝杠精度丧失,控制系统老化,建议全面大修或更换。预算:十八万七千元。
审批意见栏,刘副总的字迹潦草:“暂缓,先维持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