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交了,李梅一页页翻看。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孙容在玩手机,但眼角余光不时瞟过来。陈婷在艰难地敲键盘,哒,哒,哒。
“图表做得不错。”李梅终于开口,目光停在三月离职高峰那页,“这个分析,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不正常。”夏荷蓁说,“我查了几个案例,表面原因是回乡发展,但籍贯是本地。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没写在纸面上的原因?”
李梅看着她。过了几秒,说:“这件事到此为止。报告我收了,你回去吧。”
“可是——”
“夏荷蓁。”李梅声音沉下来,“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该碰的。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招聘,培训,把流程走好。其他的,不要多问。”
“……是。”
回到座位,夏荷蓁看着电脑屏幕。那个叫陈军的名字还在那里,像一枚沉默的钉子,钉在三月离职名单的正中央。
她点开搜索引擎,输入“陈军领航科技”,回车。
没有结果。
她又输入“五轴加工技师三月离职”,回车。
跳出一条半年前的本地论坛帖子:“吐槽领航科技,老师傅被逼走”。发帖人匿名,内容只有一句:“干了十二年,说不要就不要了,寒心。”
帖子没人回复,沉在很后面。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窗外天色暗下来,车间的灯火亮起。夜班工人开始换岗,深蓝棉袄在暮色里流动,像一条疲倦的河。
下班时,夏荷蓁最后一个走。她关电脑,关灯,锁门。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有回音。
经过一楼公告栏时,她停下。上面贴着各种通知:安全生产月活动,优秀员工表彰,工会春游安排。在角落,有张泛黄的“内部招聘启事”,日期是去年二月。
招聘岗位:五轴加工技师。
要求:五年以上经验,精通西门子系统。
待遇:面议。
她看着那张纸,边缘已经卷起,纸张发脆。面议。最后议出了什么?一个老师的离开,一台机器的沉默,一个岗位空缺半年。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消息:“闺女,下班了吗?吃饭没?”
她打字:“下班了,这就回去。吃了,吃的挺好的。”
发送。
走出办公楼,风大了。玉兰花瓣被吹落几片,在水泥地上打旋。她抬头看那棵树,大朵的白花在暮色里依然显眼,像某种固执的宣告。
明天,她要开始走流程。按李梅说的,先按那个可笑的薪资去招五轴加工技师,招不到,再打报告。流程,流程,流程。
但那个叫陈军的名字,钉在她脑海里。
还有孙容不自然的表情,李梅的讳莫如深,三月和九月诡异的离职高峰。
她想起左静贤的话:“在这里,做事是其次,做人是首要。”
但如果不做事,做人又是为了什么?
手机又震。这次是左静贤,发来一张照片:互联网公司的办公区,开放式工位,绿植,吧台,一群年轻人在笑。
“蓁蓁,今天参加了新人培训,感觉活过来了。你呢?怎么样?”
夏荷蓁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在走流程。”
发送。
她走出厂门,没打车,沿着马路慢慢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三月晚风还冷,但她没拉紧大衣。
有些事,她碰了。也许不该碰,但碰了就是碰了。
那个名字,那条帖子,那个三月。她要知道为什么。
流程要走,但路,也可以自己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