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但大家都这么办。”陈婷说,“我以前在车间,也见过类似的事。机器老旧,出问题,操作工天天报修。修不好,就换人。换个人,还出问题,就再换。换到没人可换,机器就停了。停了,就安全了。”
安全了。不用担责,不用花钱。只是停了一台机器,只是走了一个人,只是丢了一些订单。在报表上,这些都是可以解释的数字。
走到厂门口,雨小了。陈婷收起伞,水滴顺着伞尖往下滴。
“我……我先走了。”陈婷小声说,“今天的话,你别跟别人说。特别是孙容姐。”
“我不会说的。谢谢你,陈婷。”
陈婷摇摇头,快步走了。她穿一件灰色的旧外套,背影在雨里显得单薄。
夏荷蓁站在门口,没马上走。她看向门卫室,大爷还在听戏,咿咿呀呀的唱腔飘出来。
她走过去,敲了敲窗。
大爷抬头,看见是她,关了收音机。“姑娘,又没带伞?”
“大爷,我想问您点事。关于陈军师傅。”
大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口气。“我就知道你会来问。”
“您能告诉我吗?”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老赵是怎么被逼走的?告诉你那台机器是怎么被拖垮的?告诉你有什么用?”大爷摇头,“小姑娘,听我一句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但我已经知道一部分了。我知道机器有问题,知道维修申请被驳回,知道赵师傅背了锅。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大爷笑了,笑容很苦,“因为要省钱,要省事,要保乌纱帽。机器坏了,修,要花钱。不修,出事,要担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机器‘自然死亡’。怎么自然死亡?让它干活,干到彻底坏。谁让它干活?操作工。操作工发现机器不行,报修,不给修,硬着头皮干,干出废品,追责。人受不了,走了。机器没人操作,停了。停了,就安全了。不用修,不用担责,报表上写‘设备待维修’就行。等哪天有钱了,或者有领导重视了,再修。这就是流程。”
和夏荷蓁推测的,几乎一模一样。
“赵师傅知道这个流程吗?”
“他后来知道了。”大爷点了根烟,烟雾在雨后的空气里缭绕,“他走之前,来找过我。他说,老赵,我干了十二年,把最好的手艺都留这儿了。现在他们不要我了,也不要机器了。你说,我这么些年,图什么?”
雨彻底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金色。
“他还说,让我别跟别人说这些。说没用,还惹麻烦。”大爷吸了口烟,“但今天,我跟你说。为什么?因为我看见你,就像看见当年的老赵。较真,认死理,想把事做好。但小姑娘,在这里,想把事做好的人,往往最吃亏。”
夏荷蓁没说话。她看着大爷被烟熏得眯起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深深的疲惫。
“大爷,赵师傅走的时候,还留下什么话吗?”
“留了。”大爷把烟蒂摁灭,“他说,等哪天,这厂子真的需要手艺人了,他也许还会回来。但他不抱希望。”
不抱希望。
夏荷蓁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大爷,您贵姓?”
“姓赵。围魏救赵的赵。”
她点点头,走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晃晃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