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还没睁眼,耳朵先醒了。
外头扫地的竹帚声比往常慢了半拍,扫到院门口就停了。那宫女一向勤快,今天却只远远扬了两下灰,转身就走,连门槛都没跨进来。我眯着眼从窗缝往外瞧,她走得急,裙角带起一阵风,把昨儿晾在绳上的茯苓片吹得乱晃。
这不对劲。
我翻身坐起,脑子里还在转悠昨晚的事——药膳直播四个字写在破纸上,像颗埋进土里的种子,我自己都没想到它能发芽。可今早这一出,倒像是有人怕它真长出来。
我趿上鞋走到院里,蹲下身摸了摸石阶边的青苔。湿的,但不是今晨露水浸的。西侧檐下有道极细的划痕,像是靴尖蹭过,痕迹很新,方向朝东,那是勤政殿的位置。我抬头看屋脊,瓦片齐整,可东南角那片偏松,风一吹就轻颤,不像自然脱落,倒像是有人踩过又刻意摆正。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夜我熄灯前还觉得满心是路,现在倒像是刚迈出脚,就被人悄悄在身后拆了桥板。
我回屋没急着烧水做饭,反手从柜底翻出个旧陶罐,里头装的是晒干的艾草碎末。我撒了一小撮在门槛内侧,又顺手把昨儿写药材名的炭条往墙角推了推,让那几个字半遮半掩,像是随手涂鸦,没人会多看一眼。
做完这些,我搬了张小凳坐到院中,捧着碗稀粥慢慢喝。喝到一半,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墙外:“唉,太医院弃女被召入宫……莫非真跟二十年前那桩胎记案有关?”
话音落,我没抬头,只用余光扫屋顶。
瓦片动了。
不是风,是人屏住呼吸时衣角擦过瓦楞的微响。东南角那片松动的瓦又颤了一下,比刚才重些。
我低头继续喝粥,嘴角差点翘起来。好家伙,还真有人蹲上面听戏。
我咽下最后一口粥,抹了把嘴,又自言自语:“听说先皇后临终前曾召见一名医女,后来那人生了个女儿,左肩有青雀状胎记,不知是不是真的……”
说完我就进了屋,插上门闩,动作利索,一点不拖泥带水。
我知道他们今晚一定会来查动静。
果然,第三天夜里,我在东墙根埋的三根细线断了两根。那是我用头发丝系在两株矮竹之间,位置低,猫都钻不过,只有人趴着爬行才会碰断。我早上起来一看,线断得整齐,像是被剪刀剪的——暗卫收队时清理痕迹,心急了点。
我蹲在院中晾药,一边翻腾茯苓片,一边大声念叨:“怪事,我昨儿梦见一堆泛黄的旧卷宗,写着‘胎记’‘安胎方’,还有个名字……姓沈?还是姓林?记不清了。”
话没说完,东侧屋脊“咔”一声轻响,一片瓦滑下来半寸,又被迅速按住。
我咧了下嘴,没笑出声。
当晚我翻出藏在床板下的《太医院旧档残页》,纸脆得像枯叶,一碰就掉渣。我借着油灯一点点拼,终于在第三页夹缝里看到一行小字:“永昌三年,医女沈氏擅改皇后安胎方,致胎息不稳,事发后逐出宫门,其女生于腊月十七,左肩有青雀形胎记,下落不明。”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手没抖,心跳也没乱。
我起身走到铜镜前,撩开左肩衣袖。
青雀纹静静趴在那儿,颜色淡了些,形状却分毫不差——头朝上,尾微扬,翅膀蜷在锁骨下,跟我小时候一样。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所以女帝不是怕我会破案,是怕我挖她的旧事。”
原来如此。
她让我拿通行玉牌,表面是嘉奖,实则是把我圈在眼皮底下盯着。流言四起,也不是宫人瞎传,是有人默许甚至推波助澜,为的就是逼我慌、逼我辩、逼我露出破绽。
可她不知道,我压根不想争那个“清白”。
我想活命,也想走路。谁挡我,我就绕谁。
我吹灭灯,屋里黑了,只有月光从窗缝挤进来,照在摊开的残页上。那行字像被洗过一遍,清楚得刺眼。
我坐在黑暗里,手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门外没人,院里没声,可我知道,他们还在。
只是现在,换我开始听他们的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