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一吹,我后脖颈子那股凉劲儿总算散了。刚才在城南广场跟个看不见的主儿耗了半宿,骨头缝里都泛着累。我抬手拍了拍腰侧,木盒还在,边角磕得有点毛糙,但没裂。这玩意儿现在比命还金贵,得捂严实了。
宫门还没关,守卫见是我,连牌子都没细看就放行了。我脚步没停,一路往勤政殿走。夜里石板路冷,鞋底踩上去咯吱响,听着倒像给我打节拍。偏厅灯亮着,女帝在等我,我知道她会等——这种事,躲不过。
推门进去,暖风扑脸。她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份折子,眼皮都没抬。我规规矩矩行礼:“臣沈青梧,回宫复命。”
她这才放下笔,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讲。”
我站直了,把皇陵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地气不对,阵法残痕,铜瓦反光……一条条报上去,说得干净利落。我没提玄冥子三个字,也没说我俩隔空掰了回手腕。那些话不能说,说了反而麻烦。我就说凭经验判断,对方试探完就撤了,没下死手。
她听得很静,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一下,又一下。等我说完,她才开口:“你胆子不小。”
我低头:“职责所在。”
“职责?”她轻笑一声,“昨夜三更,城南广场地面裂纹自行弥合,守夜巡防亲眼所见。你说是地气自然流转?”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动:“地脉本就随天时起伏,阵法一破,气机重归正道,痕迹消退也不稀奇。”
她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换了语气:“查案有功,胆识过人。赏玉牌一面,可免死罪一次。”
我赶紧跪下谢恩。玉牌递下来,温润通透,刻着云雷纹。好东西,可我不想要。这种赏赐,听着是恩典,其实是绳子——把你捆得越牢,就越跑不了。
我收好了,刚要退下,她突然问:“你可知今夜皇陵方位,属禁星入命?”
这话一出,屋里空气都沉了半分。禁星入命?哪本书上都没这说法。她是诈我。
我脑子里飞转,嘴上答得干脆:“臣只知实地勘察,不懂星象推演。若陛下认为有违礼制,臣愿自请罚俸三月。”
她没接话,就那么看着我。灯影晃在她脸上,眼神深得像井。我垂着眼,数自己心跳。一下,两下……足足过了十来息,她才摆手:“不必。你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下去吧。”
我叩首退出,背脊挺直,脚步不乱。直到跨出殿门,夜风灌进领口,我才觉出后背湿了一片。
我站在台阶上,揉了揉太阳穴。这觉没法睡了。刚才那番话,听着是夸,其实是压。她不信我全靠本事查到线索,总觉得我藏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可我要真懂那些神神鬼鬼的星命之说,早去开坛做法了,还用在这儿挨她审?
我抬头看了眼勤政殿。灯火通明,人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她在看折子,还是在想我?
我低声道:“夸得越狠,盯得越紧。”
这宫里,功劳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你查得快,她疑你消息来路;你破得准,她怕你掌握太多。我现在就像个会走路的密匣,里面装的全是她想知道又怕我知道的事。
我转身朝宫门走。腿还是沉,脑子却清醒了。这儿待不住。既然信不过,那就别指望宫里给活路。该干点自己的事了。
铺子还有两筐药材没理,灶上的砂锅也该换了。明儿一早,得让伙计把门口那块匾擦亮些。
我走出宫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巍峨宫墙,层层叠叠,黑压压压着天边月。
我扯了下嘴角,迈步进了夜市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