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院子里的灯笼才点上,我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云小宝正蹲在石阶上给大白顺毛,一听动静立马抬头:“来了来了,人齐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肩上的大白懒洋洋伸了个爪,又缩回去抱住我的脖子。这猫仗着自己是御赐的名种,平日里连女帝的仪仗都敢拦,到了外头反倒黏人,估计是觉得我不够威风,得靠它撑场面。
我们三人往前厅走,门还没进就听见里头热热闹闹的。一群人围在堂中,有坐有站,穿得花里胡哨,像赶庙会的。我一眼扫过去,没人手里真拿家伙什儿,全靠打扮唬人——书生不像书生,侠客不像侠客,倒像是戏班子临时凑出来的龙套。
正中间站着个女子,青缎束腰,袖口滚银边,一看就是领头的料。她见我们进来,立刻迎上来,笑容挺亮,眼神却像刀片似的在我脸上刮了一圈。
“沈姑娘?”她伸出手,“我是林婉儿,这次节目的队长。”
“久仰。”我跟她握了下手,掌心干燥,力道适中,不卑不亢。她没撒谎,刚才那句“早闻太医院事迹”也是真话,但她说话时左眼皮跳了一下,那是人在压情绪的反应。我脑门上那层“看穿谎言”的膜没响,说明她没说假话,可也没把心里话说全。
这人有意思。
“你们这一路辛苦了吧?”她侧身让开,示意我们进屋,“听说你带了个孩子,还有只猫?节目组原本不让带宠物,不过既然是御猫,也就破例了。”
“可不是嘛。”我笑着往里走,“它要不来,我晚上睡不踏实。”
她轻笑一声:“怕黑?”
“怕人。”我说完,自己先笑了,她也跟着笑,可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我和云小宝的距离。
我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背不贴墙,腿能随时发力。云小宝挨着我,从包袱里掏出罗盘搁桌上,煞有介事地转了两圈。大白一跃跳上旁边矮柜,蹲得笔直,尾巴尖轻轻摆动,耳朵朝四面转,像个活体警报器。
“哟,这小孩还会算命?”旁边一个穿蓝衫的姑娘凑过来,语气半开玩笑,“那你给我看看,今晚能不能分到好房间?”
云小宝一本正经抬头:“你印堂发暗,今晚不宜独居,建议跟人拼房。”
“哎哟吓死我了!”她夸张地捂胸口,“那我跟你师傅拼行不行?”
“她打呼。”云小宝说。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林婉儿站在几步外,也忍不住低头咳了两声。
气氛松了点,但我知道这只是表象。刚才那蓝衫姑娘问我直播的事,话说到一半突然拐弯问皇陵结构,明显是试探。我没接茬,只说“吃的讲得多,死人讲得少”,她笑了笑就退开了。
还有个戴斗笠的男人,从我们进来就没怎么说话,可我每次扫视全场,都能撞上他的视线。他一察觉,立刻低头喝茶,动作太刻意。我用“看穿谎言”的能力虚探了一下——没触发,说明他没开口撒谎,但防备心重的人,往往不说假话,只说半截话。
林婉儿又走了过来,这次手里多了份名单。
“待会儿节目组要发任务卡,现在先让大家互相认识下。”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沈姑娘,听说你之前破过几桩奇案,还上了官府通报,是真的吗?”
我跷起二郎腿,手指敲了敲桌面:“通报?有这事?我还以为他们把文书都烧了。”
“没烧。”她看着我,“存档了,我看过。”
“那你该去考吏员。”我咧嘴一笑,“比当综艺队长强。”
她没接这话,只是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问:“你最擅长什么?”
这问题听着寻常,其实带钩子。答“查案”,显得张扬;答“做饭”,又像装傻。我歪头想了想,说:“活着。”
她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这答案……倒是实在。”
“命只有一条,”我耸耸肩,“不擅长也得练熟。”
她说完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别人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划过一道线:这女人不简单,话不多,但每句都在试底。她对我有兴趣,不是因为名气,也不是因为皇陵,而是——我在她眼里,是个变量。
云小宝这时拉着大白跑了出去,嚷着要去后园给猫算“今日桃花运”。我由着他,反正憋了一天,让他活动活动筋骨也好。那群人见他蹦蹦跳跳跑出去,有几个也跟去看热闹,笑声从后园传过来,断断续续。
我坐在原地没动,手摸到袖子里那张残图,边缘已经有些毛了。昨夜梦里得的【看穿谎言】还在,但只剩不到六个时辰,明天这时候,这本事就得作废。接下来靠什么,得另打算。
林婉儿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我旁边,没说话,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后园。夕阳卡在断檐之间,把假山照得一半红一半灰。云小宝正指挥大白往石头上跳,大白甩尾巴表示不屑,最后还是跳了上去,蹲成个石狮子模样,惹得几个姑娘拍照叫好。
“你收了个好徒弟。”林婉儿轻声说。
“也是个好搭档。”我回她。
她侧头看我,嘴角微扬,没再说话。
风从园子那边吹过来,带着点草木灰的味道。大白突然耳朵一竖,尾巴绷直。我抬眼望去,它正盯着园子深处那口干涸的井,瞳孔缩成一条线。
我慢慢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