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南天门
天界的钟声响了九下。不是庆典的钟,是召回的钟。
魏霄正在解剖台上锯一块胫骨,福尔马林的味道呛得他眯起眼睛。银白长发用发夹别在脑后,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手套上沾着骨粉和暗红色的组织残留。手机放在操作台边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瞥了一眼——没有信号。不是没电,是没有信号。他皱了皱眉,继续锯。
骨锯的声音在解剖室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小橙在旁边记录数据,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小北在隔壁房间做病理切片,离心机嗡嗡地转。一切都正常,除了——天花板。
魏霄抬起头。天花板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墙皮脱落的那种裂缝,是空间本身的裂缝。银白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来,像水,像雾,像千万根银色的丝线,慢慢往下垂。
“魏老师,”小橙放下笔,推了推眼镜,“天花板好像……”
“看见了。”
魏霄放下骨锯,摘下手套。他的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盯着那道裂缝,桃花眼在银丝眼镜后微微眯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知道那是什么——天界的裂缝。不是意外,是有人在叫他。
金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像一条无形的绳索,缠住他的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白大褂被光绳勒出一道褶皱。他深吸一口气。
“魏老师!”小橙站起来。
“没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帮我请假。”
“请什么假?”
“不知道。跟他们说,我临时有事。”
金光骤然加强。魏霄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拽住,往上提。他的脚离了地,白大褂的下摆飘起来,银白长发在解剖室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小橙伸手想拉他,指尖穿过了他的衣角——不是实体。他的手已经不在这个空间了。
“魏老师!!”
“作业周一交。”
金光吞没了他。
解剖室安静了。小橙站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中。小北从隔壁探出头来:“刚才什么声音?”小橙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沉默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在法医中心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魏老师飞升了。」
方主任秒回:「?」
肖老师:「???」
小橙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不是开玩笑。」
南天门的风很大。魏霄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银白长发被风吹得漫天飞舞,白大褂猎猎作响。他站稳了,抬手把垂到眼前的头发拨到耳后,银丝眼镜歪了,他扶正。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南天门。
金柱玉阶,云海翻涌。门楣上刻着三个篆字,笔画苍劲,像刀劈斧凿——南天门。门两侧站着两排天兵,金甲银盔,手持长戟,目不斜视。但魏霄知道他们在看自己。他们的目光透过盔甲的缝隙,偷偷地落在他身上——银白长发,白大褂,橡胶手套还没摘,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血迹。
他看起来不像神仙,像从停尸房跑出来的。
仙官从门内迎出来,穿着绯色官袍,手持玉笏,腰束金带。他走到魏霄面前,弯腰行礼,声音洪亮如钟:“昭文真君归位——请!”
魏霄看了他一眼。这仙官他认识,叫云安,从前他在天界的时候,云安还是个小仙童,端茶倒水的那种。现在长大了,官袍加身,气派得很。魏霄没说话,抬脚往前走。白大褂的下摆扫过云砖,白大褂在云砖上拖出一道淡淡的水渍,那是从解剖室带出来的福尔马林,在天界的空气中慢慢挥发,仙官动了动鼻子,没敢问。
穿过南天门,走过九重天阶。每一重天阶都有不同的风景——第一重是云海,第二重是花海,第三重是竹林,第四重是瀑布,第五重是雪山,第六重是草原,第七重是星海,第八重是虚无,第九重是凌霄。魏霄走过这些地方,脚步不停,银白长发在身后飘动,像一面银色的旗帜。他走过第九重天阶的时候,凌霄宝殿就在眼前了。
殿门大开,金砖铺地,玉柱擎天。殿内站着两排仙官,文东武西,手持笏板,目不斜视。大殿尽头,是两级台阶。台阶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白发白须,面容苍老却目光如炬,穿着一袭素白长袍,腰间系着草绳——像凡间的老农,但周身散发的威压让空气都在震颤。天道,三界法则的化身,天地未开时便已存在。右边那位,黑发黑须,面容俊美而威严,头戴冕旒,身着玄黑金纹龙袍,手中握着一柄玉如意——天帝,三界之主,万神之君。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魏霄从殿门口走进来。白大褂,银白长发,橡胶手套,银丝眼镜。解剖室的味道。
殿内的仙官们屏住了呼吸。有人偷偷抬眼,有人悄悄侧目。他们听说昭文真君下凡千年,在人间做了教授,做了法医,但他们没想到他回来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白大褂上还有血。
魏霄走到大殿中央,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天道和天帝。桃花眼在银丝眼镜后微微眯起。
空气安静了很久。然后魏霄开口了。
“你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什么意思?”
天道捋了捋胡子:“霄儿,你先——”
“我论文还没写完。”魏霄打断他,“下周还有课。法医中心堆了三个案子没做。你们一道金光把我拽上来,我的解剖报告还在桌上,学生作业还没批,你们知不知道我有多忙?”
殿内一片死寂。仙官们低着头,肩膀在抖。有人在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