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忘川旧事
魏霄再一次站在忘川河畔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不是天道,不是天帝,不是夜无痕——是魏凛。
魏凛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手插在口袋里,寒雪松的信息素在忘川河畔的风中散开,和彼岸花的香气混在一起,竟然不违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忘川水特有的味道,像旧书页被水浸泡过,又在月光下晾干。魏凛微微眯了一下眼,没有动。
“你非要跟来。”魏霄说。
“嗯。”
“这里是鬼界。”
“知道。”
“你一个凡人——”
“我不是凡人。”
魏霄看了他一眼。魏凛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确不是凡人,他是天界镇守北天门的玄霜将军,寒雪松信息素的主人,能单手捏碎防弹玻璃的存在。但这里是忘川,是鬼界的中心,是亡魂渡河的地方。一个活人站在这里,怎么看都很突兀。
“你怕鬼?”魏凛问。
“不怕。”
“那你怕什么?”
魏霄沉默了一会儿。忘川河的水在脚下流淌,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怕他们不认识我了。”
魏凛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忘川河的水。水很浑,泛着幽幽的黄光,河面上浮着一些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又像碎了的星星。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他们不会不认得你。”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月光。”魏凛说,“忘川河的水认得你,彼岸花认得你,船夫也认得你。”
魏霄转过头看着他。魏凛没有看他,还在看着河面:“你刚回来的时候,身上有忘川水的味道。我在玄关就闻到了。那是你住了一千年的地方,你身上的味道,早就渗进骨头里了。他们怎么会不认得?”
魏霄没有说话。他转回头,看着河对岸。彼岸花开得正盛,血红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燃烧的海。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魏凛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
摆渡船靠在岸边。船夫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苍老的脸,皮肤像树皮一样皱,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每一条都像刻着故事。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看着魏霄走过来,然后他笑了。很慢,像很久没有笑过。
“你回来了。”船夫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魏霄踏上船板。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他站稳了。
魏凛也跨上船,动作很稳。船夫看了一眼魏凛,又看了一眼魏霄,目光在他们之间停了一瞬:“带朋友来了?”
“我大哥。”
船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撑起竹篙,竹篙插入水中,荡开一圈圈涟漪。船缓缓离岸,驶向河心。忘川河的水在船底流过,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交谈,又像风穿过空荡的走廊。河岸两边的彼岸花在风中摇曳,血红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缓缓漂走。
魏霄站在船头,银白长发被风吹散,白衬衫的下摆微微飘动。他看着前方,没有说话。魏凛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魏霄的背影,看着他的银白长发在风中飘动,看着他的肩线在月光下微微起伏。
船行到河心的时候,船夫开口了:“你上次来,是多久以前了?”
“不记得了。”魏霄说。
“我记得。”船夫说,“是你战死那年。我渡你过河,你坐在船尾,一句话都没有说。我问你,要不要回头。你说不用。”
魏霄没有接话。他看着河面,看着水面上那些细碎的光点,它们在水纹中跳跃、闪烁。
“后来,”船夫继续说,“我又渡了你很多次。你的魂魄散落在这条河上,一年又一年,我每次渡河,都能看见你。”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有时候是一团光,有时候是一片影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剩。我总是看很久,才确定是你。”
魏凛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微微握紧。魏霄倒是很平静。他看着河面,看着那些泛着幽光的水纹,像在看什么很熟悉的东西。“你每次都认得出我?”他问。
“认得。”船夫说,“你身上的味道,我一直记得。”
“什么味道?”
“忘川水,彼岸花,还有月光。”船夫说,“你身上有月亮的气息。”
魏凛看着魏霄的背影,看着他的银白长发在风中飘动。
船靠岸了。魏凛先跳下船,然后伸出手。魏霄看了他伸出的手片刻,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魏凛的手很稳,把他拉上了岸。
对岸的荒野,杂草丛生,散落着无数无主的坟墓。石碑风化,字迹模糊,野草从碑缝里长出来,在夜风中摇晃。魏霄站在岸边,看着这片荒野,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向最里面那座坟。他的脚步很慢,踩在荒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墓碑是完整的,石质黝黑,碑文用篆书刻着:昭文真君魏霄魏凌云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忘川之主,引渡亡魂。三界同悲,万古长存。他站在墓前,没有说话。魏凛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风吹过荒野,吹动魏霄的银白长发,吹动魏凛的风衣下摆。远处,几只乌鸦飞过天空,叫了两声,又飞远了。
“你立这碑的时候,”魏霄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