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霄没有吃多少。他靠在椅背上,端着半杯梅子酒,桃花眼半阖着,看着天道和天帝。他们吃得很认真,像在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凡间的卤味,装在超市买的保温袋里,摆在凌霄殿的金砖上,鸡翅的油光在灯下微微发亮。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回来?”天道放下筷子。
“不是突然。”魏霄说,“是早就想回来了。只是之前太忙。”
“忙什么?”
“上课、写论文、法医中心。”他顿了顿,把酒杯放在桌上,“还有,适应自己。”
“适应什么?”
“适应活着。”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天帝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觉得你现在是活的吗?”
魏霄想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的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握着酒杯,指尖的温度是温凉的。他抬起头,看向窗外,云海翻涌着,泛着淡淡的银光。
“有时候觉得是。有时候觉得不是。”
“什么时候觉得是?”
“吃我妈做的饭的时候。”他说,“给学生上课的时候。解剖的时候。和夜无痕一起走夜路的时候。还有——坐在这里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觉得不是?”
魏霄沉默了很久。“睡觉的时候。做梦的时候。梦到以前的事,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天帝看着他,冕旒后的眼睛很温和。“你的魂魄已经完全融合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会——”
“因为,”魏霄说,“我还没有完全相信。”
天道放下酒杯,苍老的眼睛里映着魏霄的脸。“相信什么?”
“相信我真的活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魏霄的银白长发,吹动桌上保温袋的提手,吹动秦女士绑的那根红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骨节分明,指尖透出淡淡的粉色。他曾经以为这双手是假的,只是天道用灵力模拟出来的幻象。
“我死了一千年。”他的声音很轻,“一千年是很长的时间。长到我忘了活着是什么感觉。现在你们把我救回来了,给我做了新的身体,让我重新活。但我有时候会想——这真的是我吗?这具身体,这双手,这颗心跳——它们是真的吗?还是说,我只是一个被精心维护的幻象?”
他抬起头,桃花眼看着天道和天帝,眼里有一点很淡的水光。“你们花了三百年,用灵木做骨,忘川水做脉,灵气做血。我知道你们费了多大的心血,但有时候我会想,你们救回来的这个人,还是我吗?还是只是你们用回忆拼出来的一个影子?你们记得我是什么样子的,于是你们把我做成那个样子。可那真的还是我吗?”
天道没有回答。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魏霄面前。然后他蹲下来,蹲在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魏霄的手是温凉的,指节分明。天道的掌心是粗糙的、有厚茧的,像凡间老人的手。
“你是不是觉得,”天道的声音很轻,“你活着,是因为我们让你活着?”
魏霄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没有说出话来。
“你错了。”天道说,“我们没有救你。是你自己想要活。”
魏霄的瞳孔微微颤动,像风吹过水面,揉碎了倒映的月光。
“你的魂魄散落在忘川河畔的时候,我和天帝一片一片地捡。但那些碎片不是我们拼好的。是它们自己靠过来的。你死了,但你的魂魄还记得活着的味道。它自己聚拢,自己靠近,自己发光。我们没有救你——我们只是给了你一个容器。就像你妈给你炖的汤,汤是她炖的,但喝下去、暖起来的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