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路边一个教堂里过夜,屋顶被炸掉了一半,但三面墙还立着,能挡住风。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断裂的木头,墙角还挂着一个歪斜的十字架,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掉下来。头顶的缺口是天空,那天晚上的星星很漂亮,很明显,他们又开始聊天了。
“你说,柏林现在是什么样?”
“大概在打巷战。”
“帝国总理府呢?”
“可能已经被包围了。”
沉默。
“他还在里面吗?”汉斯问。他没说“元首”或者“那个人”,他不想说,一想到那个人他就难过。
“广播里说他还在指挥战斗,但广播已经好几天收不到了。”
很长的沉默。
“如果他死了,我会知道的。”汉斯大概在自言自语。“我会感觉到。”
舒伯特没问他为什么这么确定,后来汉斯才知道自己错了,元首去世的那天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睡吧。”舒伯特说。
汉斯没有再说话,但他很久都没有睡着,他想起1939年第一次看到日耳曼尼亚模型时,尼可拉斯说的话:“你在建造永恒。”永恒。但现在他们离开了故土,每天晚上随便找地方睡觉。
第二天,他们走到了一个被遗弃的小村庄,房子还在,但人都跑了。路边的泥地里踩满了脚印,军靴的,平民的,赤脚的。
汉斯低头走路的时候,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一张纸,他弯腰捡起来。
一张盟军的传单,德语印刷,但纸张,油墨和排版都不是德国的风格。纸已经被水泡软了,边角发皱,被靴子踩过,上面有一个泥脚印。
但那两个德语单词还是清清楚楚的,
HITLERTOT。
元首已死。
汉斯蹲在路边,拿着那张传单。他的手没有抖,他只是看着那两个词,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腿软了。
不是慢慢地,有前兆地,而是突然的,像力气被抽空,他觉得自己就是站不住了,膝盖直接撞在了碎石路面上。应该很疼,但他没在意。舒伯特伸手去扶,但慢了一步,而且汉斯感觉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身体变得很重,舒伯特尝试了,没有马上把他扶起来,就站在旁边等候。
汉斯坐在地上,帽子歪了,他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攥着那张传单。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崩溃了,因为他的身体开始不听他的话了,而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东西从眼睛里流出来,止都止不住,滴在那张传单上,把“HITLERTOT”的墨迹晕开了一点,把脸也弄得都是湿的。
他大概是开始哭了,他想停止这一切但是毫无办法,他抱着自己的帽子,弓着背,肩膀在抖。然后声音从他嘴里来了,断断续续的,带着痛苦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段他记得很清楚,也许是因为那时他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哭,那个秩序没了,创造那个秩序的人没了,就这样了。他不在乎被舒伯特看笑话,因为现在一切都没意义,他现在还想说随便吧都说不出来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从无声的流泪到痛哭,再从痛哭回到安静。最后他只是坐在那里,头脑空空,像被遗弃在路边的孩子。
舒伯特始终站在旁边,他没有蹲下来安慰汉斯,没有拍他的背,没有说“会好的”。那些话是假的,他只是站在那,像一面挡风的墙。
最后汉斯自己站起来了,他把帽子重新戴正,把那张传单折好,放进了制服内侧口袋里,和马格雷恩的纸条放在一起。
他重新开始走,步伐比之前慢了很多。
走了一段路之后,汉斯好像想到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瑞士银行的金色钥匙,在手心里转了转。
“舒伯特。”
“在。”
“这个你帮我拿着,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