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且说卢俊义将探春一行人送回荣宁街,又去拜会了一回贾政,方才回转住处。管家见他神思怔怔,时有出神之态,不由问道:“主人今个儿去见贾家姑娘,那是公侯府第出身的小姐,自然眉眼高些,遮莫让主人吃了气,不爽快?”
“不曾有的事,勿要胡乱揣测。”
卢俊义摇头,却也不多言,左右看了一眼,问管家:“我那一个人往何处去了?”
管家正要作答,便听得厅外有人出声应话:“主人勿恼,小乙出门探听了些消息,方回来得迟了。”
话犹未了,门外已大踏步走进了一人,二十出头年纪,俊眉朗目,仪表不俗。乃是被卢俊义家里自小养大的燕青,亦是他腹心之人。虽名为主仆,卢俊义待他,却又比别个不同,自来任他行事,不曾拘束。闻言笑问:“你又去了哪里厮混?”
燕青拿眼看一看管家,未曾言语。管家是个灵醒人,知道他有话怕是不好当着自己说,连忙带着其余仆役退出门外,把房间留给他二人。
燕青才道:“方才主人去会贾家三姑娘,小乙倒也趁了这个空子,结交了几个他家的家下人,与他们吃了几杯酒,说了些话,故回来得迟了。”
卢俊义点头:“原来如此。”
又听燕青道:“主人要与国公府做亲,自然是好事一桩,旁人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但以小乙愚见,两个人成亲过日子,第一要紧的除了门第家私,到底还是人品为贵。虽说公侯府第教养出的姑娘,万没有不好的,但若是脾性不相投,日后在一处,也是煎熬。”
卢俊义把眉皱了一皱,知他为何要让管家回避了。显见得燕青此去,从那贾家下人口里打听得了几分探春的消息。如今两家虽在议亲,到底还不是一家,背地里议论闺阁女儿,已是失礼,不便让旁人听去。
卢俊义便道:“他家下人倒有些不懂事。”
本以为公府侯门,对家下人的管教自然比自家更严些个,如今看来,倒是想岔了。
燕青却道:“横竖咱们也管不了他家的人。跟着贾家琏二爷有一位叫兴儿的,最是嘴松,吃了我请的酒,无话不肯说的。说他家三姑娘虽不是太太养的,但老鸹窝里出凤凰,最是有主意的一个人。但也正是太有主意,恐怕不似那些温柔和顺的闺秀,能对自家夫君言听计从。”
实则除了这句之外,兴儿酒后没遮拦,还向他说了些“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只是刺扎手”等话。然这等言语过于轻浮,兴儿说嘴便罢了,他却不好学舌,便掩下未提。想着等张罗完亲事,怎么也得给这等嚼舌根的下人一通教训才是。
卢俊义听他这番话,心道这却半点不假。我今日见了她,便知她心有大丘壑,必不是凡俗人。
他念及今日会面,脸上神色变化,不自觉柔和了一二分,一时未曾接话。燕青心思细致,见他神情,倒是猜着几分,却作不知,笑着又道:“听说这位三姑娘在贾府也管过家的,行事极明白公道,又清爽又利落,上上下下无不敬服。咱们家里若是有了这样一位奶奶,倒是一大家子的福分。”
又问卢俊义:“主人今日和贾家姑娘会面,到底如何?”
他与卢俊义自小的情分,素来亲厚,卢俊义也并不与他见外,直言道:“我观她说话行事,自有气度,心思玲珑却并不扭捏,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极投我的脾性。你是知道我的,若真遇着那等娇养得规规矩矩、不肯行差踏错一步,凡事都按着模子来的大家女儿,怕也当真合不来。”
卢俊义在会面之前,也曾设想过探春会是怎样一个人,心里并非全无忐忑。
只这门亲事本已是他抬头来娶,又是他家里故交作保,父母也极满意极期待,费了一番周折才让贾府首肯。他又自忖自己是个男人,想来大家教养出的女儿,品格上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便是贾家姑娘与他有些脾性不投,自个儿逊让一二也就是了,故而即便心有担忧,亦不愿为此误了父母为他操持婚事的一番心血。
然而今日一见,却令他这连日来许多忧心,都尽数洗却。
他自看见探春的第一眼起,心神便为之一夺。
探春自然是极美的。但卢俊义看向她时,第一眼留心到的,却并非她的容貌,而是她的眼神。
熠熠有神,似明珠一双,照破无尽尘光。
便是在这一眼之后,卢俊义的心忽然便定了下来。
有着这样眼神的姑娘,心志秉性必定不俗。
他在这样惊鸿一瞥的第一眼之后,似乎才有余力留意到探春的容颜,是极其大气的美,顾盼神飞,自有一股煌煌华彩,令他几乎觉得自己的窥探是对姑娘家的一种冒犯。但转瞬之后却又坦然。这是他已定下亲事的未婚之妻,若无意外,他们当相携与共,行过万水千山、无尽朝暮。
他此前空度二十六载,一心习武,未曾将半点心思分与终身大事、儿女私情,自然也从未想象过,今后究竟要娶一个怎样的妻子共度一生。
便是在听从父母之命,前往贾府求娶之后,他脑中的妻子,也不过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身影罢了。
或许贤良淑德、温柔体贴,也或许专横刻薄、尖酸善妒,但终究只是一个朦胧而模糊的虚影,并不真切。
然而,在与探春一会之后,那个脑海深处面目模糊的妻子身影,忽而之间已变得明晰起来。卢俊义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她与自己深心里的想望,竟然如此契合。
“这样听来,主人与那位贾家姑娘,倒真是天作姻缘,再相配不过了。”燕青听他描述,也十分为他高兴,转念又有些发愁,“莫怪小乙多话,只有一点可虑。我与主人自小一块儿长大,自然深知主人脾性,待人最是真诚不过。就怕……那贾家姑娘是个伶俐人,日后看破这一点,有意欺主人心善,明里暗里给些委屈受。”
“你这便是多想了,”卢俊义浑不在意,笑道,“她一个女儿家,如何能给我委屈受,倒要怕我性子粗疏,时而顾虑不到,给她委屈受才是。”
燕青心道那也未必,却并不和卢俊义争辩,又道:“我听他们家下人说,这次会面,就是这位三姑娘自个儿拿的主意。也不知她对主人如何看待,若有万一……”
卢俊义却只笑了一笑:“莫要多想。”
他看得出来,这位贾府三姑娘,心志坚定,是个拿定了主意便不会轻易更改之人。既然在古吹台上,她曾对他有过明示,此事绝不会再有波折。
“小乙,你快马先回大名府,捎信与老太爷老太太知道。就说亲事已作准了,让家里好生备下彩礼,预备迎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