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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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且说卢俊义自启程后,带着李固众人夜宿晓行,数日急赶,远远已至梁山泊边上。一日天明将行时,有店小二好言劝告卢俊义,说前方山上自有宋公明大王,让他莫要惊动。
卢俊义心中一动,自知已到了地方,只道一声“原来如此”,便吩咐伙计,将自己早有预备的四面白绢旗取出,用竹竿高高挑了,迎风招展。
李固等人事先并不知他备下了此物,心内诧异,此时定睛看去,却见那旗帜上分明四行字,竟是直截了当表明身份、要捉梁山贼人以证声名,面上都是骇然。
李固哪里知道探春与卢俊义的打算?只当他当真热血上头,不管不顾,要与强人拼命,吓得手脚发软,跪地苦劝不止。卢俊义哪里肯听,将他喝骂一顿,拎了朴刀扣在棒上,只催着众人打起旗号,径直往梁山泊去了。
众人都犟他不过,一面叫苦,一面胆战心惊,赶着车子往山路上去。待战战兢兢往山里行了一两个时辰,临近一处密林时,忽闻一声唿哨,众人皆吓破了胆,四处躲藏,唯卢俊义精神一振,大步迎上前去。
却见林子里钻出前日去了卢府的哑道童来,并数百喽啰,团团将卢俊义围住,还问他可认得自己身份。卢俊义暗道一声“果然”,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一味作慷慨英勇之状,大喝今日特地到此缉拿宋江,提刀便斗。
李逵接了吴用的吩咐,并不与他缠斗,过了几招,故意把他往山上引。卢俊义见他东躲西藏,有意引逗,岂能不知其意?却也故作未曾看破,只一味往林子里追去。
待进了林子,转过一段路,忽见那头又出来一伙人,领头的却是一个和尚,只高声唤他:“员外休走,认的俺么?”
卢俊义心知这必然又是梁山贼人,本不欲理会,却见这人依稀颇为面熟,又仿佛话里有话,不似单纯临阵叫骂,心里细思一回,却无结果。
便只顺着他的话喝问:“你是哪里来的和尚!”
鲁智深大笑,一面报上名号,一面便来与他交手,说些奉军师令来迎他上山的言语。却在两人缠斗间,有意凑近卢俊义,压低声音,只道:“五年前,延津渡口。”
卢俊义被他一点,骤然记起,这人正是五年前自己去汴京接亲时,在黄河边上的延津渡,遇见种家一行人时,有过一二来往的鲁达。
只不知他这些年遇着何等变故,却从种家帐下的提辖,变作了梁山上的强梁。
卢俊义见他举动,似还记得当日相助之情,对自己颇有善意,便也有意放轻些力道,假意与他过了几手。鲁智深察觉到他变化,知他记起来了,便又压低声音,急促道:“员外快走,莫往水路!”
说罢,便虚晃两招,回身便走,似是要将他往深里引。
卢俊义不免感念他义气,为着当日旧事,竟肯暗中报信,却暗叹自己只得辜负了这番好意。如今既已上山,若不与那梁山贼人周旋一番,岂非白费了千里奔波的苦心!
故只作不闻,仍提刀追去,果然不出几步又有武松来拦。一时梁山上众人皆至,个个都与卢俊义交手数招便走,令他只得越陷越深,在山中逐渐不辨方向。过后又果然见宋江、吴用等人都露得面来,劝他归顺。
卢俊义见了吴用,想他无端来赚自己上山,实在心头火起,怒上眉梢,分毫不用演,情真意切骂了他一顿,倒让自个儿心里舒坦了一二分。
对面见他全然不给颜面,便又围攻,逐渐将卢俊义逼往鸭嘴滩头。卢俊义因见此地芦花茫茫,转念想起吴用当日写下的那四句歌,心知这里应当便是梁山众人设伏之地。想着终归要与宋江等人打过交道,明言拒绝,便也不曾想法子逃脱,顺水推舟,让阮家兄弟堵了个正着,被张顺捉了自己,带上岸来。
其后宋江等人百般作态,又跪又请,卢俊义只陪他们一同演完了一整出不打不相识的戏码,才在宋江来邀他上山时严词相拒。宋江自然不肯,便留他在山上,再三地赔罪,且好酒好宴相待,又苦劝数日,卢俊义只不松口。
宋江无奈,吴用却早料到卢俊义不肯从命,已有定计,一面稳住卢俊义,教他在山上多住几日,一面将当日卢俊义带来的车仗并李固、伙计等人送下山,让其先回返家中,报个平安信。
卢俊义冷眼看他安排,并不拦阻,反而让李固往家中给探春捎信,教她不必忧心。吴用便自带人送李固等人下山去,又暗中吩咐了一篇话才放行。
此后卢俊义连日被困梁山,吴用只让山上众头领都排了筵席请他,卢俊义苦辞不过,只得一一领受。
待过了五六日,轮到鲁智深请他时,卢俊义见无外人,先私下谢过鲁智深当日提醒之义。鲁智深却叹:“实在不曾帮上什么忙,当不得员外一谢。若早知军师有心要赚你上山,俺该早日想法子知会你一声,教你须有个防备才是。你有家有业的,又有妻室,是个正当人,不比俺这样的,都是在本地存身不住,无处容身,才往这里来落脚。”
卢俊义因问鲁智深缘何至此,鲁智深便也与他道明这些年来的经历,两人推杯换盏,痛饮痛吃,倒比别个投契。
只卢俊义听他说在汴京结识林冲时,心下便是微动,又着意与他打听一番林冲为人,知晓了他两人为何上山,心道:“这岂非师父此前说的,在京都时收下的那位师兄?竟也被逼落草了,可见世道真真何其不公!”
次日便又与鲁智深一道,赴了林冲的宴。林冲那日本也见卢俊义身法有些眼熟,心有疑惑,现下得知两人竟是师出同门,格外惊喜。便邀卢俊义切磋过招,又问他恩师近况,一时相谈甚欢。
到得众人酒足饭毕,林冲似终于省起一事,脸上颜色顿时有些难堪起来。鲁智深见他面色,哪有不知的,站起来问:“兄弟,可是军师吩咐了你,要你极力苦劝员外留下?”
林冲便也一叹:“正是。只师弟却与你我不同,尚是清白子弟,又有家业,自有他的前程在。咱们现今在这里,日子虽过得快活,终究不是正途。纵然公明兄长待我不薄,这话我却怎好劝得出口?”
鲁智深听他这样说,重又欢喜道:“俺便知你不是这样的人!这些话快快休提!”
卢俊义也道:“此事须怪不得两位兄长,想来那位宋头领也是讲理之人,自有义气,不会对我如何。待知晓我实在心在大宋,难承好意,当会放我下山了。”
林冲便道:“公明兄长为人的确宽厚,若师弟执意不从,必不至为难。”
鲁智深却是个粗中有细之人,细细思量一回,摇头道:“军师为着员外,这般大费周折,想来不会轻易放弃,必有后手。”因想起前几日被放下山的李固诸人,便问卢俊义:“俺多问一句,员外带来那些人,可都靠得住?须得防着他们回去任意栽派,污你声名!”
卢俊义顿了顿,只道:“他们靠不靠得住皆不要紧,我家里自有靠得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