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原来湘云抵达汴京之后,因是罪臣之女、在逃之犯,不便公然往卫家露面。史进便向她道,昔年曾上汴京寻师,阴差阳错与卫若兰结识过一场,彼此有些交情,这里也没人识得他是梁山头目,让湘云可手书一封,由他去拜访卫家,将信亲自交到卫若兰手上。
湘云便写了一封信与他。写时也不曾避着史进,只在纸上落下寥寥数行文字,写明要卫若兰给出个清楚明白的话来,而后却不曾落款,封好递与史进,却道:“大哥,你此去多半进不得门,只须想法子把信递进去便罢,没得为着我去碰一鼻子灰。他们那样的人家,我是最熟知的,从上到下自然都是‘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你这样上门去,一无身份来历,二无拜帖,三无熟人引荐,只怕要被当成打秋风攀交情的穷亲戚,却万难见得到他。”
史进便安慰她:“昔年我与卫兄以武相交时,也正值落魄之际。想来他本人并无门户之见,不过底下人刁钻罢了。”
说罢,接过信,直往卫府去了。到了门前,并不曾提湘云之事,只道是卫若兰昔日旧友,分别多年,今来看望。那几个门子拿眼把他一瞧,见他只身一个,虽生得好皮相,魁梧高大,看穿戴却似个武夫,身上隐约可见刺青纹绣,绝非世家公子打扮,便只嗤笑一声,不作搭理。史进再三催问,才有门子斜觑他一眼,只教他去墙根儿下候着,莫要杵在门口碍事。
史进不免心里憋火,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却碍着事涉湘云,不好当场发作。有那一个年老忠厚些的门子见了,怕他在这里闹事,过来劝他道:“空口白话的,怎知你果真是我家大爷的故交?只怕替你传话进去,反倒连累我们遭了申饬。我们大爷出城公干去了,你在这里一味苦等,也不是办法。好歹先回去,正经下个拜帖来,方好为你递话。”
史进心忖自己如今在梁山挂了号,若正经下帖子道了名号,反而坏事。心里已知道湘云说得果然不错,便只好忍了气,暗暗拉了那门子过来,悄将一块金饼塞进他怀里,烦他想法子将书信递与卫若兰。门子见他上道,倒也和气起来,把金子揣了,将信收起,教他只管放心。说是把信递到大爷书房里去却不难,至于大爷理会不理会,却不好说。
史进心里虽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再三叮嘱门子千万送到。
待他悻悻回返客栈,向湘云说了始末,湘云倒比他想得开,还反过来宽慰他:“左右咱们不急,手里盘缠也还够花,便等等无妨。”史进心里替她不平,又怕那门子拿了钱不肯尽心,心念一转,断然道:“且等个三五天。若他一直不肯来见你,我便趁夜翻了院墙,潜进他家,寻他当面分说!”
湘云听了,心里虽熨贴,却知道史进这话不是顽笑,忙劝:“大哥万莫冲动。他家世代将门,护院也都是军中精锐,不是好闯的。若为着我的事,反把你陷进去了,让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你既叫我一声大哥,你的事自然便是我的事,何须见外。”史进慨然道,“他家护院纵然都是好手,却还不在我眼里。你只管放心!咱们跋山涉水,好不容易来了这里,怎能不让你遂愿?”
好在那门子收了钱倒肯办事。过了两日,卫若兰虽照旧不曾露面,却已有卫家的管家寻到湘云栖身的客栈,神态高傲,道是史家既已入罪,卫府公子自不能娶罪女为妻,昔日婚约便当作废。看在两家昔日情分,愿赠湘云一笔银钱安身,也算作失约的赔礼,日后天高水远,莫再纠缠。
湘云听了,心里早预料到了几分,倒不惊讶,只冷笑问他:“卫若兰呢?昔日信誓旦旦叫我等他,如今竟没脸见人么?我一介女子,尚有勇气千里迢迢来向他问个清楚明白,他倒好,男子汉大丈夫,却连当面了断的气魄也无,教人好生瞧不起!依我说,这婚约解了也好。你且回去带话给他,好教他知道,这门婚事不成,不是他嫌弃我,却是我看不上他!”
那管家被她说得面上挂不住,便只一意陪笑,并不接腔,转而又向史进行礼,说家里大爷谢他还念着往日交情,一路护送湘云至此。如今大爷公务在身,实不得闲,日后相遇,再行把酒言欢。说罢,也叫人奉上金银酬谢。
“不必讲甚酬谢,我助人,只在一个义字,又岂是看在他的面子?”
史进闻言,看也不看管家奉上的银钱,一把推搡回去。他早窝了一肚子火在心里,十分替湘云不平,更兼对卫若兰失望:“倒也怪我,从前竟不知卫大哥是这样没担当的一个人,还把他当作兄弟看待。也再不必说些日后相逢的话,我原是江湖草莽,他是朱门公子,本非一路人,彼此怎配相交!”
那管家被他两个轮番臊了一顿,自知站不住脚,也没脸再留下,只得告罪一声,说是话已带到,转头要走。湘云却叫了一声“慢着”,让他将卫家赔礼的金银尽数留下,自己大大方方收了。
待那卫府管家走了,湘云见史进神色似有不解,才笑向他道:“你虽看不上他家行径,又何必和银子过不去,难不成忘了咱们困在济州城的时候?穷家富路,你我手里多些盘缠,路上也安心。何况,我毕竟与他有过一场婚约,他自有愧于我,这银子我收着也不亏心。自此山高水长,情缘两清,再见便是陌路了。”
史进原本还怕她因着卫家的态度伤怀,见湘云照旧说说笑笑,神色自若,心里松了一口气之余,也不免更为她难过。却又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而难过。便岔开了话,不再提卫家,只问湘云日后作何打算。
湘云一笑:“也没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罢。先往梁山去看看三姐姐,日后……大约回金陵老家去?”
史进有意要引她说笑,好令她忘却卫家之事,便出言打趣:“那你可想好,往金陵去倒是无妨,若往梁山去,也算是进了贼窝了。”
“贼窝又如何?”湘云却笑,只斜他一眼,意有所指,“我早与反贼为伍多日,哪里还在乎这个!”
史进不由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