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十月二十五,夜,天晴无风。
兀术煎熬苦等数日,终是等到江上无风之时,不由大喜,不敢误了这天赐战机,忙令水师乘了改造之后的舟船,满载选拔出的擅射之士,携火箭火油,趁夜色悄然往宋军水师营地摸去。
宋军却也警醒,在营地外设有许多岗哨,远远便察觉到金人船只靠近,即刻吹角示警。奈何营地里均是海舟大船,船身极重,因江上无风,升帆后借不得风力,竟全数开动不得,只能被困港湾,动弹不能。
一时慌忙欲去寻小舟舢板来对敌,却为时已晚。
金兵也不靠近,只远远以火箭射其船帆、篷布,又向船上投掷火油。一时间江面上火光大作,宋军船只陆续陷于火海之中。
兀术并未亲至,只远远望见烈烈火光,烧如云霞,顿时心头大快。又听有金兵来报战果,说是宋军水师船只已被烧毁大半,损失惨重,不禁抚掌大笑,又盛赞替他出此计策的渔夫:“先生果真大才!此役之后,宋人无船可用,我渡江无忧矣!”
言罢,便极言邀他与自己同回金国,到时定将他奉为上宾,赠他金银良田、娇妻美眷,替他邀功请赏,封得个一官半职,岂不快哉?
渔夫小七却不似他欢喜,忙道:“大王不可轻懈。这深秋时节,江上无风之时甚少,偶得数个时辰已是不易。若待江风又起,宋军发残余船只来攻,岂非前功尽弃?还是莫要多作纠缠,速速渡江为上!”
兀术此时对他已是满心信服,听他此言,深觉有理,连忙将船只唤回,召集兵将,趁着宋军水师无力拦阻时,大举渡江。
因他不熟大江水文,遥望对岸又多见山峦险滩、乱石堆叠,未有渡口,一时却不知取何处上岸为好,便只向那渔夫请教:“先生可知对岸何处可供大军泊船?”
小七在他身边展眼望向对岸,见江北某处亦有火光点点,似是大军扎营时的火把光照,便遥遥一指,问:“那处可是接应大王的兵马?”
这几日里,江北处也一直有大批兵马扎营,与黄天荡的兀术兵马隔江相望,亦曾有船只试图渡江而来,却都被宋军水师拦断,不得过江。兀术心知应是左监军完颜昌的援军,点头应了声“正是”,便听小七道:“那附近倒有一处江滩,宽阔平坦,适合大军横渡。大王不妨取此处上岸,从速与江北援军汇合。只此处虽宽敞,却多淤泥,容易陷船不出。不过大王船轻,料想无碍。那处淤泥最深处也不过及腰,若是陷在泥中,只管取了船上木板,搭出一条路,便可上岸。那时天高任鸟飞,又有援军为应,宋军自然再不能挡。”
兀术听得此言,自无异议。便传令全军,趁宋军战船被焚、水师无力拦阻之际,全力渡江。
一时果如那渔夫所言,不过小半个时辰,江风又起。所幸宋军战船大半被焚,分身乏术,亦无力追赶,金兵在江上已然畅通无阻。
兀术亲率前军两万,当先过得江去。至靠岸时,见那处江滩果如小七所言,平坦开阔,足以令大军停泊。正欣喜时,忽听最前头的船只高声惊呼:“此处淤泥甚深,足有一人多高,离岸尚有十余丈!咱们的船已陷住了,过不去!木板搭上去也是无用,受不住踩踏,只管往泥里陷。”
兀术心里一惊,忙转头去找渔夫,想问他是否指点错了方位。却不料那渔夫之前还好端端站在船尾,这一错眼的工夫,竟已是踪迹全无,只余江上一点依稀水痕,正渐行渐远。
兀术本也是久战之辈,见此情形,心念电转,直觉不妙,顿时扬声大喝:“有埋伏,快撤!”
话音方落,却见远处江上忽起火光,竟有无数宋军水师大船不知从何处冒出,乘着风势,正在急速迫近。兀术大惊,哪里不知自己已是中计?只目眦欲裂,恨道:“竖子匹夫!安敢欺我至此!”
身后追来的那些船里,最前头一艘上,有一人正立于船首将旗之下,赤着胸膛,身上水淋淋的,不是方才那渔夫,又是何人?
只听他朗声大笑:“金贼,今夜这一出请君入瓮,可是我等筹划多时,送你的大礼!你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活阎罗阮小七是也,待你到了阴曹地府,可莫要错认了仇家!”
言罢,船上火炮齐鸣,箭雨齐发,先对着岸边金兵轰杀了一阵。那金人船只多困于滩涂,进不能进,退路又被封堵,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死伤不可计数。
兀术也是个枭雄人物,见状当机立断,喝令众军尽弃船上辎重,只留马匹,又将船只翻倒铺路,甚至将伤亡尸首也一并填进淤泥,硬生生堆出一条通往岸上的道来,仓皇逃命而去。
宋军船只碍于淤泥,亦不敢追,只得将兀术放过,回头去截杀那些尚在江中的金军。可怜兀术十万大军,艰难渡得江去的不过两三万人。余者或仍在江中,被宋军截住,大多做了江心鱼面、落水馄饨;或还困在江边,只等前头渡船送完一波人再来接,如今照旧被宋军围住,又失了统帅,军心尽丧,方寸大乱,已然不成气候。
却原来,早前韩世忠与卢俊义商议之计,便是以镇江诱兀术深入江南,伺机以水师截断他北归之路,最终围困金兵十万兵马,聚歼于黄天荡。
只是探春便恐此策仍有疏漏,又安排下几处后手。
其一自是携密信去寻岳飞的燕青,其二便是深入敌营、假作渔夫的阮小七了。
因宋军水师战船的确有无风不能行的破绽,若被兀术窥出,加以利用,反而不妙。探春便索性以退为进,设下此计,让阮小七将这破绽告知兀术,以取信于他,又将废弃破船尽数泊于水师营地,稍以伪饰,假作战船。兀术使人来火攻时,烧毁的不过都是废弃船只,宋军战船实则分毫无损。
此计若成,必能使兀术对阮小七极为信服,便能进一步将他及麾下大军诱至淤泥江滩。只是若不慎暴露,被兀术识破,亦有性命之危。
阮小七却浑不在意,洒脱笑道:“哪里怕这个!若真个被看穿,我只往水里一去,任他多少人,也难奈何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