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昨夜梧桐细雨,滴作一宿秋声。
探春自榻上起身,朦朦胧胧拥着被子,刚打了个呵欠,便听见窗外一阵喧闹,不由笑问:“大姐儿醒了?又在闹腾她爹了不是?”
“正是呢,”鸳鸯笑着拿温水拧了帕子,呈给她净面,“一大一小两个朝食也不用,这会子正在折腾园子里那几株桂树,只不知要兴出什么新文来。”
探春听了,也是无奈一笑:“罢了,他一向只会纵着孩子,哪里管束得住。爷俩凑在一处,倒似孙猴子带着小猢狲似的,就差大闹天宫了。我且去看看。”说着,待匀面净手已毕,忙往家里的小花园里去。
却见卢俊义攀在一株葳蕤繁茂的桂树上,只用脚贴住树干,稳了身躯,一手托着张帕子,一手正摘着枝上那金黄细碎的桂花。另有个红衣女童被燕青抱着,正仰头不断拍着手掌,吐字清晰地一叠声笑喊:“蜜!爹爹,蜜!”
探春见此情景,不免好笑,只问:“你两个又是在耍弄什么?今日却是这桂树遭劫了!”
她与卢俊义的长女如今已一岁有余,生得玉雪可爱,聪明伶俐,周岁时便会喊娘,这会儿已能囫囵学舌些字词了。只有一项略令探春头疼,便是性子古灵精怪,格外淘气些。偏卢俊义初为人父,看女儿百般皆好,十分肯纵着她,只向探春道:“咱们两个的女儿,何必学那些寻常人家,一味往贤淑贞静教导?她既生性活泼些,怎好扼了她的天性。便教她无拘无束长大,过得恣意快活,岂不更好?”
探春深心里其实亦有此意——她幼时未曾得到过的,自然希望儿女能有,也便依了卢俊义,未曾如何管束。
卢俊义见得她来,忙从树上跳下,托着那方盛满桂花的手帕,递与她看,笑道:“昨儿我喂了囡囡几口桂花蜜,她倒是爱那个香甜味道,念念不忘到这会儿。今早见了这园子里的桂花,嚷着要摘下来酿蜜吃,我便摘些哄她。”
那边女童见卢俊义摘下桂花,忙要从燕青怀里往这边扑。燕青只得抱了她近前,还未开口,便见小人儿迫不及待把手往那帕子上一伸,抓了满手的新鲜花瓣,径直往嘴里塞。卢俊义拦之不及,眼睁睁看着她把桂花嚼了两嚼,而后瞬间呆住,被苦得皱着脸直哭。
哭起来便不喊爹了,只连声喊娘。
探春又好气又好笑,忙把人抱过来,拍着背,让她把嘴里的桂花吐掉,又取了清水来与她漱口。却见女孩儿在她怀里闷闷不乐,只还盯着树上桂花不放。
探春无奈,只得起身,把人交给卢俊义,笑叹:“这真真是养了个来克我的天魔星了。”
却先让平儿把朝食拿来院子里,与众人用过。又命鸳鸯去拿了几个精致的竹匾,并几根竹竿过来,向卢俊义道:“桂花不是你那样的采法儿。你且拿着这些过来,听我的。”
她与卢俊义闲居金陵之后,别无他事,自从买了这处宅院来居住,也精心修葺了一番府中花园。这园子里栽着好几株老桂树,皆是上一任府宅主人所遗,不知在此长了多少年岁了,生得枝繁叶茂,每逢秋时便密密地开出满树桂花,又软又香,风一吹摇落满地。
去岁秋日,探春兴致来时,便常伴此桂花清香,与卢俊义在树下对弈。然卢俊义虽擅兵法,于这黑白纵横之道却不及探春远矣,每每十局九负。
次数多了,他便有些惭愧,向探春道,这对弈之事,只怕要棋逢对手才能得趣。自己力有不逮,不如去邀迎春过来,陪探春重下几局,也更有兴味。
探春却嗔他一眼,只问,此中趣味,焉在弈棋?
卢俊义似有所悟,便也笑,说咱们再重开一局,定让三妹尽兴。
待这一局终了,胜负却未可知,唯见石桌上只余零落残棋,那黑白棋子滚落满地。过得好半天,才又被一一翻找拾起,封入匣中。
因他二人常于此对弈,树下石桌石凳皆是现成,待鸳鸯取了大大小小好几个竹匾来,便都放在了桌凳上。探春让卢俊义执了长竹竿,自己取一个宽大竹匾在手,笑道:“似你方才那样采桂花,可不是要采到猴年马月去,费时费力,何苦来呢。你且用这竿子往枝头上敲,我拿匾在下头接住,不一会儿就能得了。”
“这个法子倒好,还是三妹博学。”卢俊义笑赞。
“什么博学,又不是什么难想的法子。”探春含笑摇头,神色间隐有一丝怀念之意,“不过是昔日闲来无事,也曾与姐妹们这样淘气过一番。”
她在闺中时,也曾于秋日采桂,或者做些糕点、香囊,或者酿酒、作蜜,更兼呼朋引伴、诗赋吟咏,好不快活。如今时隔十余载,却又忽然拾起往昔旧事,不由微有感慨。
既叹故人零落,亦喜余生安稳,尚有这般如旧时作乐之时。
卢俊义见她神色有异,忙问了句怎么了,探春却摇头一笑,只道无事。卢俊义隐约猜着一两分,却不戳破,只抬起头来,执了手里长竿去敲桂树。探春连忙回神,再无暇思及旧事,专注抬匾去接。那枝上桂花霎时簌簌而落,香气被搅动得更添馥郁,满盈此间。不多时,探春手里的竹匾便积了厚厚一层桂花。另有许多接之不及,直落了两人一身。
探春唤一声“且住”,欲要去换个新匾来接,抬步时,见得地上也铺满了被打落的桂花,灿灿如金,缤纷满地,竟已无落脚之处,不由笑道:“只可惜了这地上的。这会子看着倒也赏心悦目,若被来回踩踏几遍,便果真是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这有何难。”卢俊义见状,接过探春手里盛满桂花的竹匾,在手里掂了掂,而后随意一抛。那匾便稳稳当当飞到了远处石桌上,一丝儿花瓣也不曾被颠出,更将上头一个空置的新竹匾撞落下来。卢俊义又隔空将长竿一挑,那新匾未曾落地,便被他挑得飞起,打着旋儿落进他手里。
他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信手拈来,轻松写意至极。随后单手执匾,往探春跟前一送,笑问:“如何?”
探春见他眉梢微扬,眼眸里压着一抹亮色,目光殷切,显然是想讨上一两句夸赞,便忍不住一笑,只夸他:“夫君好俊身手。”
卢俊义得了夸赞,心满意足,便更卖力起来。两人一敲一接,绕着几株桂树转了一圈,将那几个竹匾都盛得满满当当。探春便让他收手:“足够了,咱们取一半来浸蜜,另一半便酿些桂花酒?”
卢俊义自无不可,待要收起竹竿时,却见探春衣上鬓间也落着许多花瓣,细碎如金,下意识伸手替她拂落。凑近时,但觉桂花香气萦绕,沁人心脾,却又因零零散散染在探春身上,并不似枝头那般浓烈,竟别有一番清甜之感,令他心神微动,不由脱口道:“好香。”
“果真?”探春听他此言,不由莞尔,故意问,“是花香,还是人香?”
卢俊义被她问得耳侧微热,却也诚实,低声道:“自然是人。”
探春不禁又是一笑,见卢俊义微有窘迫之意,偏要追问:“胜在何处?”
卢俊义一时支吾起来,面色也红了几分,却答不出。
探春见此,忽而又贴近他一步,含笑在他肩头颈侧细细一嗅,点头道:“染得一身桂花清氛,果然极香。只叹我却不如你,辨不出花与人孰胜,还请俊卿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