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探春觑她神色,见湘云提起此事言语轻松,眉间含笑,不似因丢了盘缠而受过磋磨,便笑猜道:“那船家父子纵然水上功夫了得,想来到了陆上,终归不是史进兄弟的对手。莫非你们不肯吃下这个亏,暗地里一路跟着他们,待他俩上岸回家,又将盘缠夺回来了不曾?”
“这法子却好,我当时怎么竟没想到!平白便宜了那起子歹人!可见还是在外头的经历太少了些。”湘云一愣,直懊恼道,“也怪大哥,我想不到这个法子,他怎么也疏忽了。”
探春略怔一怔,才回转过来这声“大哥”是指谁,知她一路与史进兄妹相称,这样称呼早已熟稔。只是听她言语间提及史进时极其自然,全无半点生疏,心里微微一动,却不便在此时探问,只笑道:“那船家比你们熟悉地头,若真要去追,恐也不易。史进兄弟约莫也是顾虑着这个。你且快说,后来怎样凑够银子的?”
原来,那日丢了盘缠后,史进与湘云两个身无分文,又无食水,连马匹也被船家夺去,实在无法可想。史进向来是个有担当的,此前应承了要护送湘云上京,却因自己一时疏忽,使两人落到这样田地,心里着实有愧,便道:“济州府既在不远处,咱们不妨先往那里去。我手头这柄刀,当初打造时用了些好铁料,也值些银钱。不妨先当了去,换回几两银子,再想办法。”
湘云自无异议,只是替他可惜。史进反而不解,问她可惜甚么,湘云道:“我看那些戏文话本里,但凡侠客,都极爱惜手头兵刃,视若珍宝,随身不离。今日你我蒙难,连累你这宝刀也要遭劫蒙尘,岂不可惜。”史进听了,忍不住哈哈一笑:“你也知这不过戏文话本里的故事,哪里当得真!我也不是侠客,这刀更无甚来历,不过随意在铁匠铺里打的,多年来使得顺手罢了。”
说着,便生了篝火,去那河边芦苇荡子里寻摸片刻,猎了只野鸭回来,剖了肚腹,拔了羽毛,烤熟与湘云分食。只他手艺粗糙,将将能可果腹,实在谈不上美味。湘云先前被一路押解至此,吃尽苦头,面对这样的粗陋吃食也并不弃嫌,只笑道:“可惜缺油少盐,又无佐料,不然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两人借火堆烘干衣物,便沿河而行,往济州府去。幸而与府城已相隔不远,这日晚间,便入得城门,直奔当铺而去。那当铺朝奉看过史进手里朴刀,却只肯出价一两二钱银子。史进往日里素来不把银钱放在心上,如今囊中窘迫,欲要回价,却实在不擅此道。还是湘云上前,勉强争执一番,也只拿回一两三钱。
因天色实在太晚,两人只好先往客栈里去,要了两间房,便去了二钱银子。史进又要在店里吃饭,还是湘云心细,问过店里价钱,拉了他出来,两个人各自在路边吃了一碗面填肚子。
史进看着手头仅剩那点银钱,着实发愁,又听见湘云问他:“这点子钱,咱们两个便是再省着花,也走不出多远去。还得想办法赚些银子才是。大哥可有主意?”
史进从前何曾有过缺银少米的时候?闻言,与湘云面面相觑半天,心里一横,道:“法子倒是有。我今夜出城一趟,你且安心在客栈等我回来。”
湘云听他说得这般笃定,不免追问是何法子,却听史进轻松笑道:“我观这济州城来往客商不少,颇有几家豪富。我今夜且去寻上一家,交个朋友,商借些银两。”
湘云大惊:“你要去拦路抢钱?”
“既一时钱财不凑手,也只能借此周转周转。”史进于江湖中行走多年,见惯了今日你劫我、明日我抢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但湘云向他投来的眼神太过惊诧,令他忽然省起,这个新认得的妹子是公府侯门的小姐,或许对这样的事看不过眼,便转口道:“待来日回了山上,再厚厚取了银钱,赔给他们便是。”
“不行不行,”湘云急忙劝他,“咱们虽缺银子,也不能做这样的事。先不说剪径劫财实非义举,你可是梁山上挂了名号的首领,这里又是济州,对梁山所知甚深,咱们入城时,还见着你们梁山的通缉帖子呢。万一你露了行迹,被人认出,引来官兵围剿,只身一个如何抵挡?到时你若被抓,我在这里也求救无门,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史进听她说得在理,倒也肯听劝,歇了此念,两人继续对坐发愁。忽听得街那头传来阵阵喝彩声,两人扭头看去,却见一家杂耍班子在街头开场,有人张口便吐出来一道火箭,惹得众人围观叫好。
“这个好,我有主意了!”史进忽然眼前一亮,“妹子,你且不用愁,明日我也似这般去街上耍些棍棒拳脚,多少也能挣几个钱。咱们积少成多,总能凑够路上盘缠。”
湘云听他这样说,心里先是一喜,后来远远看了一阵子杂耍,又渐渐发愁:“大哥,你可会喷火?”
“……不会。”
“可会耍坛顶竿、牵绳转碗、倒立走索?”
“这些都是技巧花活,更不曾学过。”
“那驯雀耍猴,或者口技?”
史进老老实实答她:“皆不会。”
他也听明白了湘云之意,自己不过略会些拳脚套路,要想与这些杂耍艺人争口饭吃,着实艰难。
但史进依旧很乐观:“总比坐吃山空来得好些。成与不成,明日我都先试一试罢。”
然而,到得次日,史进在街头卖力耍弄一通棍棒拳脚,虽然惹得众人围观赞好,但因他花样太少,愿意解囊给些赏钱的却没得几个。一天下来,不过赚了十来个铜板,还不够两人吃饭。湘云见这样不是办法,便道:“客栈住着太费银钱,咱们不如去赁个住处来,也好落脚。我今日在牙人那里问过,若不讲究好地段,五百钱能赁个独门独户的院子。”
史进也赞好,两人便去把院子租下,湘云又向他道:“也不能全指着大哥你来赚银子。我会些针线,在家时也是惯做这个的,不如去城里绣坊接些活计,好歹也是个进项。我才刚打听过,绣坊那里,一个做工精致些的荷包,能给三五十文。我若手脚勤快些,一天也能做得一两个。咱们吃饭住宿之余,还能攒些盘缠下来。”
史进听了,心里暗自生愧,只觉对她不住。因自忖是个男人,非但不能护得湘云安稳,如今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反要累得湘云赚钱来养活他两个。湘云看出他的意思,不由一笑:“大哥这般着实见外。一来,咱们两个一道上路,又一道遭了算计,岂能单怪你一个?二来,人生在世,各有所长,我这会子虽比你多赚些银钱,但若无你护持,我一个独身女子,又岂能在此安稳立足?怕是早被人掠卖了去!”
史进听她这般说,心中也是豁然开朗,笑道:“我却还不如你看得通透。”
便护着湘云去绣坊接了活计,又自拿钱去买米买菜、清扫院落,且往灶房里生火做饭,只道:“妹子你只安心做针线活计,旁的一应都不用你操心。”
湘云也果然撒手不管家里事,都交托给他。无奈史进不熟灶间事,半天只做出来一锅夹生的饭,只得求教湘云。湘云笑了他一阵,欲要教他,自己却也是侯门小姐出身,哪里把控得住灶间火候?另烧了一锅,却也是夹生的。只得多掺了些水,混着煮出一锅粥来果腹。
自此两个人便暂在城中定居,史进上午出去街头卖艺,赚些零碎铜板回来,下午也去码头等地卖些力气赚钱,且兼顾家中琐事,不使湘云操心,大半个月过去,便连厨艺也越发娴熟。湘云虽不比他在外劳累,却更耗心血。绣工原本便是极精细的活计,一天下来,往往熬得眼花手酸、肩背酸痛,也才赚回三五十文。除却两人花用,虽能攒些银钱下来,但从济州去往汴京,少说也需五六十两银子,如今这点进项,不过杯水车薪。
探春听到这里,眼神不由落在湘云手上,见她指间果然磨出一层针茧,不由心痛,抬手一戳她:“真是个傻子,济州离梁山也不远,你攒了银子,何不请人往梁山来给我捎信?何苦三更睡、五更起,硬生生熬到把盘缠攒出来!”
湘云便笑:“我哪里没想到这个!原本是想着先攒些银子作盘缠,便让大哥回山搬救兵,岂知天缘凑巧,竟教他得了一注意外之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