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你这一路经历,竟比那话本子还精彩些。听得人又揪心又叹服。”探春听完湘云转述,只笑问,“那李家庄之后呢?可曾还遇着什么事?”
湘云笑叹:“若说大事,却已没有了。只路途颠簸劳累,先前撑着我要去问个了断的一口气又散了,不怕你笑话,路上竟当真有些消沉郁结。只觉家族倾覆至此,旧交零落、良人薄幸,天地之大,竟似无处容身。”
探春听她此言,只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却也默然不语。她虽比湘云强些,尚有卢俊义相伴,这些时日也是历尽命途磋磨,岂能不知其中滋味?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还是湘云先打起精神,笑道:“也是当时钻了牛角尖了。天地之大,我心安处,无处不可容身,何必纠缠过往?只管放眼往前看罢了。只那几日心绪消沉,被迷了眼似的,才有些看不开,反倒是大哥来开解了我一番。”
“哦?”探春心里一动,忙追问,“他如何开解的你?”
湘云忍不住便要笑:“其实他哪里会开解人,只不过凭着一腔善意,把自己肝胆肺腑都剖白出来给人看罢了。他那时瞧着我有些郁郁,又不知道从何处劝起,便干脆向我讲了他的经历。”
“说他本也是一方财主,家道殷实,自小只爱刺枪使棒,从不曾为杂事烦心。却因一时意气,行事不慎,以致有家回不得,流落四方,终至落草为寇。”
“若论起来,他倒还是主动败的家,害得自己至此,岂不比我更惨许多?却也不见他自怨自艾,依旧是赤子心性,待人热忱,一身的任侠英豪之气。我难道还不如他么?”湘云摇头一笑,她在史进身上照见了自己的影子,便不肯让自己失去最宝贵的那股心气性情,“何况,这一路行来,我也见过许多以前未曾见过之事,心有所感,倒把前事也抛开了。”
她与史进一同在路上见过被官吏催税以致家破人亡的百姓,也见过为求果腹卖儿鬻女的爹娘,见过被匪徒破家洗劫的富户,更见过勤恳耕作却仍无隔日粮的佃农。世道若此,世人皆苦。相比起来,她曾有幸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历经富贵,如今亦有幸保全自身,尚有安稳退路,岂非已比她见过的世人都更好上许多?
“正所谓,知足常乐。”湘云笑叹一声,“过往种种已死,今日之我方是我。”
“你倒在这里参禅开悟了,敢是明日就要剃发出家不曾?”探春也笑一声,故意道,“若你果真了断俗尘出家去,只怕这山上有一个人倒要先急了呢!”
湘云脸上一红,伸手便要来拧她的嘴。探春眼疾手快躲了过去,两人笑闹一阵,探春才止住她,正色问:“可是被我猜着了?咱们自家姐妹,彼此没有不能告诉的。你更不是那忸怩的人。你两个日后究竟如何打算的?且说与我听才是。”
湘云知她在问什么,脸上更红,只道:“我还未曾问过他的心意。他那个人,待谁都一片赤诚,只怕真当我是他妹子也未可知。”言罢,又添一句,“且我与他皆已无长辈在世。”
时下若论婚嫁,自该有长辈作主、媒人为证,湘云既如此说,显见心意已定,只差一个能替她做媒证婚的长辈。探春闻弦歌而知雅意,便一笑:“这个你只管放心。我是你的家人,自然能做这个主。史进那边,俊卿也算他半个兄长,亦能作主。你先安歇两日,且待我去问过他的意思,再想法子替你们操办。”
湘云却摇头:“既是我与他的事,便该我自己去问个清楚明白才是。”
这等行事,对闺阁女儿而言,虽极为出格,但她既敢千里迢迢,去汴京向卫若兰问一个结果,如今又怎会不敢去向史进问一句,心意为何?
探春知她心性,更不拦阻,只笑应:“那我等你消息。”
却说史进自回山之后,因与众兄弟分别日久,便由他做了个东道,邀众人喝酒吃席。众人席间问他沿路遭遇,又让他讲些见闻趣事,史进作答时,提及湘云之事却频频失神,亦不肯深谈。卢俊义见了,心里便有些猜测,只故作不知,不曾戳破。
待筵席散场,史进亦有了几分醉意,将卢俊义送出屋舍,恰见探春与湘云来接。史进不知为何,只觉那三分酒意便有了十分似的,脚下轻飘飘的,如在云端。见着湘云过来,想要与她说几句话,却又有些不敢看她,颇有近乡而情怯之感。转念又想起她或许不日便要回金陵去,心里便空落落一阵怅然。
湘云却未察觉出他的异样,直言与他道:“大哥,我有句话要问你,咱们借一步说话。”
史进只当她已定了行程,如今是来与自己道别,心里更是一空,有心说几句挽留的话,却又自觉毫无立场,只管深一脚浅一脚随湘云走出一程路去。
夜色已起,湘云择一僻静处,转过身来,看向史进。史进也正看着她,只觉漫天星光与月光皆盛于她眼眸,一时万籁俱寂,忽而听见湘云问他:“我心悦君,君待何如?”
她声音轻且坚定,落入史进耳中,却宛如晴空劈响一个炸雷,震得他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脱口道:“当真?我从未想过……”
他这话出口,听着便有些相拒之意。湘云闻言,还当他言下之意,是一直只当自己是兄妹,从未往儿女私情上想,不由如坠冰窟,心下黯然。
她虽生来性格豪阔,但毕竟闺阁儿女,自有矜持,鼓起勇气来直言探问已是极限,如今却得了史进这样一句回话,再不肯纠缠,转头便走。史进这才如梦方醒,知道自己答错了话,急追两步,想要伸手拦她,又怕唐突,只拽住湘云袖角,急道:“我不是、我也……你且听我……”
湘云被他拉住,又见他急得脸上冒汗,心下一软,便慢了步子,史进赶忙先剖白道:“我与你的心并无两样!”
湘云缓了脸色,听他续道:“我心里早有此意,只是见你素来行事,一派天真烂漫,英豪意气、霁月风光,似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便暗自生愧,不敢玷污。你我这一路相交,亦是坦坦荡荡,意气相投,我若心怀私情,反倒怕辱没了这一番高山流水之谊,故而从不敢贪念妄想。如今、如今乍闻你亦有此心……怎能不惊喜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