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转身之际,走在后方的陆望云脚步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余烨的背影。
他注意到,余烨的步伐比平时沉了些,尤其是右侧肋下,似乎刻意在避开什么力道。那是他前不久在总镖局遭遇暗杀时留下的伤口,原本就没养好,方才在太史府中那场恶战,应该是牵动了未愈的伤处。
但让陆望云更在意的,是余烨此刻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压抑到极致的阴郁。方才在太史府中,余烨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余宗瀚,此后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之中。
陆望云没有声张,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余烨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随后才转身,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片刻后,余烨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屋内没有传来回应,只有隐隐的水声。
陆望云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上。屋内水汽氤氲,屏风后,余烨正背对着门,褪去了上衣,准备沐浴。
陆望云的目光落在余烨的腰侧,眼神微微一沉。
余烨的右侧肋下,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在目。那是总镖局留下的暗伤,原本已经结痂,此刻却因为剧烈的动作而重新裂开,鲜血顺着紧实的腰腹线条蜿蜒而下,在水汽中显得格外刺目。
“衣服别脱了。”陆望云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低沉而平稳。
余烨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却被陆望云的声音制止了。
“别动。”陆望云端着一个托盘走到屏风后,目光直直地盯着那道伤口,“在总镖局时受的伤还没好透,你又去拼命。”
余烨沉默了片刻,顺从地站直了身体,任由陆望云将白瓷瓶的塞子拔开,倒出一些药粉在指尖。
陆望云的动作很稳,也很轻。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将药粉揉进伤口里。药粉触及伤口的瞬间,余烨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眉头微蹙,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下次再这么拼命,”陆望云一边打着结,一边低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药,就不够用了。”
余烨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感受着肋下传来的微凉触感,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陆望云打好最后一个结,收回手,将托盘放在桌上。
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去。
屋内水汽氤氲,烛火摇曳。他静静地站在屏风后,看着余烨低垂着头、沉默不语的侧影。那股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阴郁与痛苦,正从余烨单薄的脊背里一丝丝地渗出来,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在原地。
陆望云的目光落在余烨腰腹那道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道生阴阳,万物皆有两面。”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在这静谧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方才在太史府里,亲眼看着他高坐明堂,却连看都不曾看你一眼。你悲哀,是因为这世上本不该有这般形同陌路的生父;你痛苦,是因为你宁愿他是个不相干的恶人,也不愿他是那个与你血脉相连、却无恶不作的余宗瀚。”
余烨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陆望云走近了半步,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你从小便觉得,这世上没有人真心待你。连生身之母,给你的也只是冷漠与苛责。所以你习惯了把自己裹在刀锋里,觉得只要足够锋利,就不会再被伤到。”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可《道德经》有言,‘万物负阴而抱阳’。你的根,或许被迫扎在了太史府那片最肮脏的泥沼里,可这不代表,你的枝叶就永远只能留在泥沼之中。”
陆望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余烨未受伤的那侧肩膀,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泥沼再深,也遮不住头顶的阳光。你不必为他的罪孽痛苦,也不必为他的冷漠悲哀。你不是他的影子,不是谁的附属。你是余烨,是你自己一刀一剑劈开泥沼、向阳生长出来的命。”
水汽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余烨依旧低着头,但紧绷的双肩却在这番话语中,不可察觉地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许久,他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悲哀与痛楚强压了下去。
“……多谢陆道长。”他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没了方才那种濒临崩溃的死寂。
陆望云微微颔首,道了句:“无量天尊。”
他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托盘,转身推开房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屋内重新恢复了宁静。余烨站在原地,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许久,才缓缓拿起搭在一旁的衣衫,披在了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