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拍了拍。
没有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江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他面前摆着那两袋药材——一袋野生连翘,一袋移栽的。袋子大小差不多,但分量差了将近一半。他解开野生那袋的口子,又解开移栽那袋的口子,看了看里面的颜色对比,然后把两袋都扎上了。
他把那袋移栽的连翘放到了墙角最里面——那个位置不常被看到。
石头蹲在屋檐下,端着一碗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江予坐在屋檐下的影子顿了一下。
马蹄声由远及近——熟悉的节奏,不紧不慢的,在傍晚的安静中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那声音落在耳朵里的时候,和别的马蹄声不一样——不是速度的区别,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你听过某个人骑马的声音太多次之后,耳朵会自动从所有的声音里挑出属于他的那一种。
江予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拉开。
暮色中,一匹马正沿着土路朝这边走来。马背上的人弯着腰,像是赶了不少路,衣服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他走近了之后,在院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落在地上的时候脚步带着一种赶了长路之后特有的松散。
宋晓。
他站在那里,牵着他的马,脸上带着赶了一整天路之后的风尘和疲惫——嘴唇有些干,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衣领上沾着一层灰。但他的眼睛在看到江予的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他只带了一个不大的包袱,马背上没有多的货物。
"回来了。"他说。
只有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他只是出去了一趟镇上,傍晚就回来了。
但江予看到他了。
看到他衣服上的尘土,看到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看到他那双亮了一下的眼睛。他在院门口站了片刻,身体微微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
宋晓把马拴在枣树上,然后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仰头喝了个干净。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下,然后把瓢放回水缸边。
他转过身来,正好看到江予站在屋檐下,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在暮色中对望了一瞬。
宋晓先开了口:
"码头找到了。"
他的语气带着赶路后的沙哑,但说话的内容直接跳过了所有寒暄——像一个出门办事的人回来之后的第一句话,永远是汇报结果。
"白石渡那个码头不大,但停的船不少。我找到了一个船老大,聊了聊——往宜昌府走,一天的船程,能装二十石左右的货。包一条船的话,一趟要三百文。"
他走到屋檐下,在石阶上坐下来。他没有往里走,就坐在石阶上——石阶的位置正好对着江予站的位置。
"宜昌府的城门,我看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予。
"比我以为的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兴奋,没有得意。有一种很奇特的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终于被他亲眼证实了的事。
江予在他对面坐下来,和他隔着一臂的距离。
"路上顺利吗?"
"顺利。"宋晓说,把包袱从肩上解下来,放在脚边,"来回走了四天。在白石渡住了一晚,在宜昌府城外住了一晚。"
他顿了顿。
"回来的路上,我在想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