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罗衣不是盛装而来,妆容也过于素净,脸上还带着病态。即便如此,仍是眉不画而黛,细长的眼眸里藏着深不可测的执拗。薄唇微抿,背脊挺直,仪态端庄,整个人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气。
“她已不打算此生困在张家相夫教子。”秋也见到张罗衣的第一眼,就想起小以的描述,并生出更强烈的感想:
她不应该此生困在张家相夫教子。
配香本是托词,现在秋也却真心想配一抹香,替她留在这。
他又想起了峡山上那些飞虫。它们应该飞出峡山。张罗衣,也该像鸟一样飞出张家。
“冒昧打扰女公子了。”小以先开了口。
张罗衣向两人欠身,落座,“衣娘久居闺中,不知两位山人找我何事?”
“两位可否回避?”小以并未回答,反而看向那些像看犯人一样守在一旁的丫鬟。
祥菊皱起眉头:“不需要回避吧?”
张罗衣的逃跑让张家正是紧张的时候,平日里都把她锁着,现在出个门都要守着。这两个山人昨日今日都说要找衣姐儿,现在又要她们回避……
“山人不会是要拐走我家衣姐儿吧?”祥杏嘴快,看向两人的眼神像是在捉贼。
“拐去山上,囚着给山延命吗?”秋也本来脾气就不好,礼仪教养让他待人温和,但那是对善人。祥杏的眼神不善,他便直接甩脸,“看人配香可不是谁都能学的。山门秘法,二位不会是想偷学吧?”
“二位想留下就留,我不拦。”小以等秋也说完,好心补充道,“家师不反对传给外人。不过,家师不爱半途而废之人,怕无心者坏了招牌名声。二位若是见了,还是要上山拜师学完的。我师弟愚笨,学了八年才被准许下山。二位聪慧,想来五年就可以了。”
祥菊、祥杏脸色一变。秋也眼里满是不虞,小以气温和但笑意不达眼底。那个师弟可能只是脾气急,但这个高个子的山人,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哪有……我们无意窥探山人秘法。”祥菊僵笑着。白皑山是什么苦地方?终年寒雪,还不能下山,哪是她们能去的?但夫人的命令也得遵守。
“不知能否在门前候着?山人要是渴了饿了,我们也好备些茶水点心进来。”
秋也闻言,看了一眼那杯带着药味的茶,嗤笑一声。小以则顺势应下:“那多谢二位了。”
等祥菊、祥杏出去关上门后,秋也直接动手,将虚掩着、留有不明显缝隙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又贴上了两道符。
门外祥杏那压低了声音的怒骂便被符纸隔绝在外。
“一符可吸音,一符防撞门。现在这偏厅是外不得入、内不让出,就我们师兄弟和女公子在里面了。”秋也走回来坐下,看向依然坐姿端正的张罗衣,“女公子作何感想啊?”
“有何感想?”张罗衣先是看了看贴着符的门,又看了看面容温和但看不出深浅的小以,和一看就脾气不好的秋也。她低下头,“我感到……”
“难得的自由。”张罗衣一瞬间松懈下来。
秋也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咧嘴一笑,点燃了一支香,“这味道才对。借女公子两滴血。”
他用布隔着,取了张罗衣两滴血滴在香上。原本无味的香,忽然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香气。
张罗衣嗅着香,想起了她自己,不是被困闺楼中十年的张罗衣,不是被祥菊盯着仪态十年的张罗衣,是在这困了她十年、祥菊不得入的围墙中,像在峡山一样的自由的张罗衣。
罗桃的面容又浮现在她脑海中。张罗衣抿了抿唇,她又想她了。
“山人……知道罗桃么?”
“嗯,我们就是为桃娘才来找女公子的。”小以的回答出乎张罗衣的意料。她本是随口一问,能得到关于桃姐的一点消息就满足了。可山人竟是受桃姐所托来找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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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白皑山。”桃姐望着那边很久,轻轻回答她。
刚得到短暂自由的她,随着桃姐的目光望过去。
白皑山很高,即使隔着峪山,也能看见那高耸入云的山峰。
她没有看出白皑山有什么特别的。特别到让桃姐蒙着眼也能找到它的方向,特别到让桃姐常常眺望它,特别到让桃姐有一次失神走到山脚下,却又像从梦中惊醒般不敢上山,只是仰望那云层之上的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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