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打算看吗?”
时屿稍加思索,如实回答:“不打算。”
贺燃猛地抬眼望向他,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光笼罩着他的脸庞,褪去了平日散漫笑意,下颌线紧绷,像是在心里反复斟酌许久,才郑重开口。
“不能答应她。”
时屿一愣:“什么?”
“别答应写信的人,现在重心该放在学习上,别被这些杂念分心,小心下次考试被我反超。”
时屿望着他略显执拗的模样,一时无从接话。他既不清楚来信内容,也不知道寄信人的身份,可贺燃凭空说出这番话,执意阻拦,还强行扯到学业竞争上。
“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明白,但是……”
贺燃话语顿住,时屿静静等他说完。路灯在地面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浅浅的阴影横亘中间,仿佛将两人隔绝开来。
“但是什么?”
贺燃凝望着他好几秒,往前踏出半步,跨过那道隔阂的阴影,直直站在时屿面前。距离近得过分,时屿能清晰嗅到他校服上干净的洗衣液香气,混着阳光晾晒过后的暖意。
“因为我喜欢你。”贺燃轻声开口,字字清晰。
“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他稍稍停顿,坦诚心底的忐忑,“你问我今天为什么反常,大概是吃醋了。我一整天都不想让你拆开那封信,不想让你答应别人,不想给任何人靠近你的机会。”
时屿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你现在可以直接拒绝我,没关系。”贺燃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果敢,“但我必须说出来,不然一定会后悔,我不想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
时屿伫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书包背带,路灯的光晕落在肩头,将校服布料映得发白。他垂着头,盯着地面交叠缠绕的两道影子,早已分不清边界。
无数片段在脑海翻涌:日复一日楼下等候的身影、永远偏向自己一侧的雨伞、摩天轮至高点那句猝不及防的告白。
“你早就说过了,在摩天轮顶端。”时屿轻声开口,“从那时候就动心了吗?”
“比那还要早。”贺燃眼底藏着隐忍,“我无数次想要坦白,又害怕坦白之后,会被你刻意疏远。”
长久的静默过后,时屿缓缓抬眼。路灯映亮贺燃澄澈的眼眸,里面盛满紧张与不安。
“谢谢你的心意,只是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
贺燃眼底的光亮缓缓黯淡下去,却还是从容点头。
“我明白了。”
“抱歉。”
“是我单方面的心思,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我先回去了,路上注意安全。”
时屿转身走进单元楼道,走到二楼拐角时,硬生生忍住回头的冲动,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脚步声在寂静楼道里回荡,沉闷得如同剧烈跳动的心跳。
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次才顺利开门。他换好鞋子,将书包随意扔在玄关,没有开灯,独自在门口伫立良久。窗外路灯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朦胧光斑。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扶手上,目光牢牢锁着那片光亮。
贺燃路灯下告白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少年清朗的嗓音和衣物上干净的香气,在脑海里循环往复,挥之不去。
时屿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有开启台灯,房间只有窗外零星微光。书桌角落,鹦鹉玩偶和橘白小猫玩偶紧紧靠在一起。他指尖轻轻触碰鹦鹉柔软的翅膀,恍然想起贺燃玩笑般说他也是小鱼,想起对方抱着玩偶说,这样在家就好像有他陪伴。他猛地收回手,低头望着发烫的指尖,心绪纷乱。
方才那句“我没有想过这件事”还萦绕耳畔。他没有说讨厌,没有直白拒绝,只是坦言从未规划过这段关系。
时屿无法笃定自己是否喜欢贺燃,可他无比清楚:在贺燃告白的那一刻,自己没有半分想要推开对方的念头,只是僵在原地,攥紧书包带,心跳快要冲破胸膛。
贺燃向来很好,从初见伊始便是如此。风雨无阻等候他上学,牢记他所有忌口,在他被人群围堵时挺身而出,在他胆怯慌乱时牢牢牵住他的手。是贺燃,让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被人时时刻刻惦记的滋味。他不敢想象失去贺燃的日子,从前习惯独处的自己,一想到往后身边再也没有这个人,只觉得周遭会安静得窒息。
他打心底里抗拒和贺燃沦为最陌生的普通人,将整张脸埋进柔软枕头,闷闷地吐出一口气。贺燃明明说了可以当场拒绝,自己却只含糊推脱需要考量,可话音落下,看见对方眼里光芒褪去的瞬间,又立刻心生悔意。无数解释与安抚堵在喉咙,他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更不敢预想告白之后两人该如何相处。
窗外一盏路灯骤然熄灭,天花板上的光斑少了一角。时屿拿起手机,点开和贺燃的聊天框。敲下“不是你的问题”,又全数删除;打下“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盯着屏幕斟酌许久,还是尽数清空。反复编辑又反复撤回,最终对话框依旧一片空白。
他害怕多说一句会让贺燃产生多余期待,又担心言语太少,会让对方误以为自己刻意回避。一想到明天还要同路上学、同桌上课,他便满心茫然,不知道该如何伪装成从前若无其事的模样。
时屿将手机倒扣在枕边,闭上眼睛。漆黑的房间里,心跳声声清晰,一下下叩击着心房,敲门的人自始至终都是贺燃。从相遇的第一天开始,就不停叩响他的心门,从未停歇。他拢紧被子裹住下巴,在黑暗里睁着眼,茫然思索:自己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愿意为他打开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