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起浪,无云生雾,不是天象异变,是天地最本源的流转规则,莫名错乱了一拍。
快得微不可察,寻常修士、市井凡人终生都不可能察觉。
但莫无心捕捉得一清二楚。
空洞、沉寂、压抑的一丝异动,从极北万古无人的禁地深处遥遥漫来,转瞬消散,天地立刻恢复春日温柔的模样,仿佛方才的诡异紊乱,只是虚妄错觉。
身侧的镜归也敛起了眼底笑意,脊背微绷,眸底浮起一层浅淡凝重。他居然同样捕捉到了这丝不祥异动。
“你也感觉到了?”镜归低声开口。
莫无心轻轻颔首,抬眸望向沉沉沉沉北空,银发在月色下泛着微凉清光,眼尾朱砂静得明艳。
他声线清淡无波,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审慎:“天地气机乱了。”
太过隐晦,太过遥远。
无人知晓源头,无人知晓预兆。
当下世人只知山河安稳、春和景明,无人能料,万古沉寂的黑暗桎梏,正在一点点松动、苏醒。
镜归望着北方沉沉夜色,低声沉吟:“这半年游历山河,多处灵气都时有紊乱,无迹可寻,查无缘由。”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只觉得或许有什么要变了。
第二日天光微亮,满城柳絮还未停歇。
镜归早起收拾行囊,打算今日便动身往西南赶路。临行前镇上百姓听闻尘心双星在此落脚,纷纷拎着自家米面、蜜糕围在客舍门外,想要敬献物资答谢二人从前除魔救命之恩。
一众凡人修士围得街巷水泄不通,嘴里不停称颂无心道人、无尘道人功德,句句不离“依仗您二位护佑苍生”。
莫无心立在门内,神色平淡无澜,对众人递来的馈赠分毫未动。镜归上前温和婉拒了所有礼品,只轻声劝百姓安稳度日,不必多礼。
等人潮散去,镜归回头看向身侧银发垂肩的少年,轻声道:“你向来不喜这般追捧,我们趁早动身,避开喧闹。”
莫无心抬眼看向他,轻轻“嗯”了一声,将那支岫玉簪妥帖收进衣襟内侧贴身放好。
身后满院昨夜点亮的琉璃星灯还悬在桃枝上,随风轻轻晃动,成了这座江南古镇里,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隐秘印记。
二人刚踏出古镇南门,一位须发花白的算命老者守在路口,见到二人身影,主动上前拦路,语气带着几分晦涩忧虑。
“两位小道长,老朽观天象数年,近来北天星辰暗淡,地脉浊气滋生,怕是世间要生大变故。”老者压低声音,目光落在莫无心一身素白衣衫上,欲言又止,“这位银发小道人身负极重宿命枷锁,往后前路,注定辛苦万分。”
镜归心头一紧,刚想追问详情,老者却只是摇了摇头,转身便消失在纷飞柳絮之中,转瞬不见踪迹。
前路山林连绵,暖风裹挟白絮扑面而来。
镜归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指尖不自觉攥紧几分,心底的不安被方才老者一番话狠狠放大。
“此人绝非寻常街边卜卦凡人。”他低声开口,体内与生俱来的血脉隐隐躁动,方才靠近对方时,自己自幼修行的探识之能,竟半点探查不出对方修为根骨,周身气息淡得如同山野清风,完全无迹可寻。
三界之中各族生灵,他大半都有所耳闻,天界各部、四海灵族、隐居仙山的老牌地仙,哪怕刻意敛去锋芒隐匿身形,身上总会透出一丝独属于自身族群的本源气韵。可方才那老者身上干干净净,无半分神族清息、妖类浊气、魔类凶煞,轻飘飘一缕,仿佛只是无根无凭的人间浮气,一时间竟猜不透对方来路。
镜归眉心微微蹙起,脑中飞速翻涌往日读过的各类上古卷宗、山野部族名录,一条条逐一对照,翻遍所知所有族群记载,却始终找不到能与老者气息、言行对上的存在。
身侧的莫无心静静立在纷飞柳絮里,银发被暖风吹得轻扬,眼尾一点朱砂静冷,只遥遥望着老者遁走的巷弄深处,一语未发。
镜归侧头看他,轻声发问:“方才那人谈吐、眼界皆非同常人,你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莫无心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声线浅淡:“世间藏着不少游离三界规制之外的人,不必深究。今日他所言只需记在心底,也不必执着探寻其根底。”
镜归虽心底满是疑云,可也识趣地压下追问。他素来心思通透,知晓有些天机若是时机未到,强行寻找只会徒增烦忧,只得暂且按下心底纷乱的揣测。
只是老者那句“身负极重宿命枷锁”,如同一根细刺,牢牢扎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他下意识偏头看向身旁的莫无心,目光落在对方素净单薄的道袍、随风散落的银发上,心口莫名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