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和世故磨去了左见若昔日少女的妩媚,增添了商业成功女人的矜持,她要钓下丈夫的胃口,表情淡定地说:“范哥,沈岚,麻烦你们转告季学民,要找地方谈,由他找,我去就是了”。
季学民把介绍信送过去,说彭佩然陪同刘汉坤近日动身。回来时范子宿说:“你俩夫妻在一座城市不见面,不是个办法。你俩谈恋爱,结婚,我给你们撮合。现在久别重逢,我给你们搭台”。然后把白天去见左见若的情形一五一十讲了沈岚满脸笑容地告诉季学民湾仔王子酒店的电话号码,左见若住酒店那个房间。“见若的话我带到了,剩下的事,看你自己的了”。
季学民拨通左见若房间的电话,听到对方那熟悉的声音,声音一下凝固下来,情感已经陌生,语气内容变了。左见若再也不是对季学民絮絮叨叨,表面看不顺眼,内心深处爱着对方内敛贤惠的妻子。季学民还是过去那样,热情奔放,信仰第一,对左见若的选择尽其所能给予规劝。他暗自分析思慎,自己有把左见若劝回内陆的魅力吗?到美国去,可是国民党大小要员败退的首选。他的犹豫不是没有道理,左见若哥哥在香港,她年轻时就曾想过去美国留学,只因跟季学民恋爱结婚才放弃了这一想法,如今去美国的机会又摆在她面前,她会轻易放弃吗?
三
湾仔王子酒店在维多利亚港湾,季学民提前来到酒店茶室,找了间雅室,再给左见若打电话,请她下楼来。左见若特地穿上昔日的藕色丝绒旗袍,柳黄色镶边,季学民说过这身打扮清新自然,她想勾起两人美好的回忆。季学民穿了身银灰色西装,淡蓝色衬衣,牛筋皮鞋。不像以前不爱收拾打扮,穿着随便的样子。
见了妻子,季学民起身笑迎,说:“见若,你好!”然后学英国人社交场所尊重女士做法,给她搬动椅子,请她坐下。
左见若端详着季学民说:“你也不错,知道包装自己了,打扮起来还是跟得上潮流嘛”。
季学民笑容灿烂:“到你住的酒店来,不穿着整洁点,不让人笑话吗。你比以前成熟了,但还是那么富有诗意”。
左见若脑海里回忆沃夫森主持面试,聘请她跨进花旗银行的第一天,她和季学民在筒子楼的那个夜晚。七年过去,她凭能力,凭实干,凭人缘在花旗站稳了脚跟,这份工作对于她,对于两个孩子意味着什么,是小家温饱有余,孩子有良好的读书上学环境。挽留自己的丈夫,她心中虽没有十分把握,但她要尽十分的努力。听见季学民充满磁性的声音,把她带回到十八年前,她俩第一次拉手的场景,她瞟眼看了看丈夫,娇媚温柔地说:“假话,成熟的转折词就是衰老。诗意在我头脑里已**然无存了。不过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愿意听,使我感到自己依然年轻。说实话,我在异国一有空隙,就想你!”她不知自己这番话能否俘虏自己分别已久的丈夫,湿润的眼睛反射出复杂的心情。
当初左见若选择去外资,躲避政党之间的斗争,季学民没与妻子沟通,人民胜利了,新中国成立了,是劝她回来的时候了:“见若,人民胜利啦,其中也有你的一份贡献”。
“你说的贡献,权当我支持了你的追求”。国民党的败局,左见若没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尽管国民党的败局与美国政府的错误抉择有很大的关系,她内心仍然迷信美国,留念在花旗银行里的白领生活。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话语,秋波恋恋的眼睛望着久别的丈夫,虽然没有少女时的魅力,但她知道,她的眼神依然迷倒许多男性。想到宋涣志授予自己的权力,给季学民倒杯茶水,妩媚一笑说:“我俩在重庆分别时,你说抗战胜利后来见我,你没来?你欠我的东西太多了”。回想分别那天的情景和飞机上的眼泪,声音带着娇嗔。
季学民心中一阵惊喜,左见若的笑容对自己一往情深,十八年前,左见若对他抛出一个笑容让他彻夜难眠,心潮起伏,今天看上去依然百般娇美,劝她回大陆,夫妻团圆,自己内心百般期待,满怀希望说:“见若,我欠你的太多,跟我一起回大陆吧,我会用今后的时间来弥补对你的真情实意”。
左见若按自己设计好的意图一步一步说下去,抬出优越条件说:“学民,你错了,现在应该是你跟我去美国,我们和孩子生活在一起,我替你联系好了,上次你不愿去国民党大使馆,这次去美国,你挑选一所大学去任教。回大陆去,我们有什么呢?”
自己的判断偏了,左见若是来充当说客,开口安排自己去美国做大学教师,看来她这次是有备而来。彼此身份亮开,再作一番努力:“见若,祖国解放了,人民站起来了,你在银行从事多年,算是金融人才,祖国需要你”。
“人生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你四十五了,应考虑自己的归宿,哪里条件好,就选择哪里。你说的解放,并没有改变祖国的贫穷面貌,我奋斗了这么多年,才有了洋房汽车,你去大学任教,著写几本书,名和利都有了,这机会多少人羡慕不已。回大陆,再奋斗二十年,恐怕也挣不到今天我拥有的财富和愉悦的地位!”
“洋房、汽车、地位比祖国还重要吗?”季学民不解地问,好像对面的左见若他今天才认识。
左见若觉得季学民变得越来越迂腐,有钱花有物质享受不好吗,她这时觉得季学民不可理喻,与她不是同路人。
季学民看左见若没有丝毫所动的表情,他拿孩子来说事:“孩子过去我没尽到多少责任,你让我把两个孩子带回祖国”。
左见若仰起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忽然睁眼怒视着说:“季学民,十二生肖里,就没有你的属相,你说说,你是属什么的,像你这样子的人,当初你就不该追求我,就不该结婚生子”。
“你抚养孩子几年,现在可以交给我啊!”季学民强调一遍说。
“季学民,你这不是幼稚吗,你在孩子不在身边的城市争抚养孩子”。
这句话刺伤了季学民的心,两个孩子过去他没尽到当父亲的责任,今后再不给他抚养,他一生将背负沉重的包袱,左见若像是拿到他的死穴,坚持两个孩子今后面都不让他见,季学民听了坐在椅子上,他从来没有这样失望的感觉,双腿久久站不起来。
两人一个向往东方,一个向往西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左见若对季学民劝说未果,感到酸楚,绝望,失败,结婚以来内心深处的种种怨恨一下爆发出来。“季学民,过去你热衷参加抗日救国,置自己的生命不顾,现在使命已经完成。一边是你的信仰,一边是我和你的孩子,选谁,说吧!”
这场较量,左见若占据主动,季学民内心矛盾,久久无语,末了说一句:“祖国在我心中的位置高于一切”!
左见若收回笑脸,面带愠怒站起来,又气又脑,她料到这个结果,又不相信这是真的,说:“我只能对你说:我们分手吧!再见!”起身离开了茶室,径自走了。左见若的背影转瞬即逝,六年不见,此次这么短暂。季学民感到自己口才词汇太贫,交际沟通能力太差,打动内心的办法太少,自己结发妻子都不能带回大陆,站在原地上长叹了口气。
左见若有个会,出席国民党溃败资产移交签字仪式,签完字,她手握香槟,与宋涣志微笑碰杯交谈。尤兰猻两只鹞子眼分外兴奋,张开鲢鱼大嘴说:“尊敬的左代表,几年不见,您更加光彩照人,不知您认识我吗?”
左见若摇摇了头,说:“先生贵姓,实在抱歉,我不认识你”。
鲢鱼大嘴说:“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尤,是这次物资移交的保密站长”。
左见若不经意地看着对方:“我怎么听了,感觉有点滑稽,我们今天做的事是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些物资是台湾向我们借钱买的,无力偿还退给我们。我们举行仪式,是要让舆论都知道,让地球人都知道,怎么还有人搞保密工作”。
尤兰猻透露底细,表明自己身份重要:“这批物资将用来运送联合国军队进攻朝鲜,您大慨不知道吧?不过我想知道的,是您与季学民的夫妻关系还在吗?”左见若这才明白对方是干什么的,她忌讳同为华夏子孙,却为政党私利血腥争斗。双目冷眼直视尤兰猻说:“想知道吗,一个小时以前,我和我的丈夫在我下榻的酒店里喝茶谈话”。
尤兰猻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酸痛,表情难堪地说:“那谈了些什么?”
身为花旗银行代表,眼前这个站长在她眼里一文不值:“无可奉告,但我要告诉你,你如果敢对我丈夫下毒手,我会饶不了你!”说完,离开尤兰猻,与嘉宾们聊天去了。
左见若劝说丈夫一同去美国赴台湾留香港三种选择,季学民一一放弃,这对志不同道不合的夫妻双方选择分手。尤兰猻鹞子眼,鲢鱼嘴,鹰钩鼻子,此时面目狰狞,咬牙切齿说:“季学民,你死到临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