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举着火折子,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爱书阁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从门口到最里面的那面墙,大约走了二十几步。几排木架整齐地排列着,这里的竹简是用牛皮绳捆扎后分门别类地放在木架上的。每捆竹简前都贴着一小块木牌,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年份和案由。她弯腰凑近了看,借着一晃一晃的火光辨认。
“建元年,这么久远的都有啊。”她一连看了好几排,全是几年甚至十几年、二十年前的旧案。她蹲下来,把火折子放低一些,借着微弱的光线看那几排靠墙的位置,转去另一侧的架子。
这边的案卷年份更近些,从章兴初年开始,竹简的编绳也更新一些,有的甚至还没怎么褪色。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章兴元年、章兴三年、章兴五年……”她看到章兴四年往后,手指在木牌上一一划过,眼底映着跳动的火苗。
旁边便是存放今年,也就是章兴九年的案牍了。滕浮玉举着火折子,这个架子,她看得格外仔细,从正月看到九月,现在就是九月,可孙敬是八月廿八被发现的,为何,为何没有。
她又返回去,将这一拍的案牍更加细致地找了一遍。
“八月廿六之后怎么就是九月初四了,廿八呢?”她重新翻了一遍又一遍,可八月廿六到九月初四之间,像是被人齐齐整整地切掉了一截,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孙敬。
她把火折子举高了一些,光照到木架最顶上那一层,没有。她蹲下来看最底下一层,也没有。她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把每一排架子上的木牌都重新看了一遍,没有。没有任何一卷案卷的标签上写着“孙敬”两个字。
她站在屋子中央,举着火折子,四周全是沉默的竹简,她忽然觉得有点冷,有点无措。
“怎么会没有呢?”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又轻又脆。尸体不在停尸房,她可以理解,身份特殊的人,家属早该领走安葬了。可爱书?廷尉府办案,每一具尸体都要留档,每一桩命案都有卷宗,这些东西是不会因为尸体被领走而消失的。它们应该在这里,应该就放在“章兴九年八月”的那一格木架上,可那是空的。
案子更不可能结了,她这个嫌疑人还没被抓到呢,满大街都是她的通缉令,那既然案子没结,爱书就该在这儿,就算结了,爱书也该在这儿,怎么会,怎么会找不到呢?
她想不明白,实在是想不明白。
心里放不下,她又回去看那一格。火折子的光照到里面的角落,凑近了看,她看见木架上有几道浅浅的压痕,木板上有一小片颜色略浅的印记,是长时间被竹简遮盖后留下的。
她心里有个不太好的想法:那些案卷曾经在那里放过,是有人把它们拿走了。
“滕浮玉呢?”
“她不是跟你在一块儿吗?”
“什么叫你让她走了?她去哪了?”
坏了,是程宿的声音,听起来特别着急,他现在跟她可是绑定的,若是叫贺大人知晓了她不见了,遭殃的可是程宿,那他可不得急嘛。
滕浮玉凑到门上听,听声音,他应该是在停尸房的,停尸房距离这儿有一段距离,足够她溜出去了。
她将火折子吹灭了,悄悄打开一条小缝,左右瞧了瞧,程宿不在,但是他的声音在,确定他还在停尸房后,滕浮玉马上从门缝里溜了出来,快速复原后,一溜烟飞身到了屋顶上,上演了一出飞檐走壁的戏码。
“程大哥,你找我吗?”
她假装无事发生,站在屋顶上摆出一副刚睡醒迷迷糊糊的模样。
“你去哪了?贺大人不是叫你给他当副手吗!”
“杨侍郎说他不需要我,我想着回去也不好交待,便躲在屋顶上睡了一觉,这不,一听到您叫我,我就来了。”
程宿站在停尸房门口的台阶上,叉着腰,仰头看着她,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显然是不信的。但她的姿态倒是松弛——盘腿坐在屋顶上,一手撑着瓦片,一手还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真像是刚睡醒的。
“下来。”
滕浮玉从屋顶一跃而下,动作轻快,落地时只带起一阵微风。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站定在他面前。程宿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然后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长长地吐了口气。“行了,此事我就不追究了。”
“当真?多谢程大哥!”
瞧她这嬉皮笑脸的样子,程宿真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回去吧,明天必须跟着杨侍郎,不管他需不需要你,听见没。”
“听见了。”
说完程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回头看了眼停尸房,门大敞着,杨侍郎还在里头旁若无人地干着他的活儿,就好像他俩是空气似的,手上的动作都没停过。
一阵晚风吹过,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下来,贴在她裙摆上,像几个枯黄的手掌印。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她打了个寒噤,冲着他招呼了一声。
他也不应答。她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