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霜山的气温在一瞬间骤降了三十度。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朝着偃风和纶潇劈头盖脸扎过去。偃风反应极快,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一道水幕轰然升起,冰针撞在上面发出密密麻麻的“叮叮”声,像下了一场钢钉雨。水幕只撑了三息,表面就结了霜,开始大片大片地碎裂。
“这他妈是哪门子的妖怪!”纶潇骂了一声,从侧面绕出,一挥手甩出一道水链,像蛇一样缠向映秋的脚踝。水链还没碰到她的皮肤,就在半空中冻成了一根冰棍,失去韧性,碎成了几截。
映秋看都没看他一眼,五指一握,空气中的冰针聚拢成一根手臂粗的冰锥,对准偃风的胸口撞了过去。冰锥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偃风只来得及侧身避开要害,冰锥擦着他的左臂飞过,撕下一大块衣料,皮肤上立刻浮现出一道血痕,血还没流出来就被冻住了。偃风咬牙,左手凝出一面水盾——他不是洛泽门的人,使不了冰,但水还能撑一撑。水盾在冰锥的余威下剧烈震荡,表面结了一层薄霜,好在没有碎。
“她的灵力起码比你高两个境界!”偃风对纶潇喊,同时撤步换位。和映秋的洛泽门冰系灵力比起来,他这点青霖门的水系功夫,就像拿水瓢去对抗瀑布。
映秋缓缓站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故意拖延,而是因为她后背的藤蔓纹路在拼命压制她的血肉生长,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铁刷子刮她的骨头。但她还是站起来了,赤着脚踩在花瓣上,黑发在寒气中飞扬。她看着眼前的两个少年,就像看着两只飞蛾。
“一千年。”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们知道被关在一棵树里一千年是什么感觉吗?”
偃风没有回答,他在飞快地思考对策。纶潇却喊了出来:“不知道!但你现在要杀人泄愤的话,能不能找个跟你实力差不多的?欺负我们俩算什么本事!”
映秋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种话。不是求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一种带着恼火的、理直气壮的抱怨,像是在说她不懂规矩。这种态度让她觉得荒唐——荒唐得像一个被活埋了一千年的人,醒来后居然被指责“不该挖土”。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然后那股笑意被灵力的暴动吞没了。
她抬起右手,掌心凝出一朵冰晶莲花,每一片花瓣都在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那朵莲花脱手的瞬间,整座极霜山的空气都被撕裂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朝着偃风和纶潇碾压过去。
偃风知道自己挡不住。但他还是把全身的灵力都灌进了那面水盾里,因为身后就是纶潇。水盾碎成千万片的那一刹那,纶潇从背后扑过来,用身体撞开偃风,两人一起滚进了旁边的花丛里。冰晶莲花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炸开一个三丈宽的深坑,泥土和碎花像喷泉一样冲上半空。
“你疯了?”偃风爬起来,扯住纶潇的衣领。
“我没疯,我是在算账。”纶潇大口喘着气,嘴角溢出一丝血,“她刚才那一下如果打实了,咱俩现在就是两摊肉泥。但她没打实——你看她的手。”
偃风循着目光看过去。映秋站在原地,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用力过猛的那种抖,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使出全力。偃风脑中闪过门中古籍里见过的一种咒术——寄生咒,以寄主的血肉为养料,同时抑制寄主的灵根增长。施咒的人在寄主体内种下一粒咒种,随着时间推移,咒种生根发芽,缠绕骨骼,压制修为。
映秋后背上的那些藤蔓纹路,就是咒语的具象化。
“她在被压制。”偃风压低声音,“灵力被封印了一部分,而且每隔一段时间会有反噬。我们拖住她,等她反噬发作。”
纶潇点了点头,吐掉嘴里的血沫,重新站起来。
映秋也注意到了自己右手的颤抖。她皱了皱眉,那只手仿佛不是她自己的。千年的封印让寄生花在她体内长得太深了,藤蔓几乎和脊椎骨长在了一起,每一次调动灵力,都像是有人在她脊柱上拉锯。但她不在乎痛,她只想要面前这两个仙门弟子付出代价——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做没做过什么。
因为仙门里的人,都该死。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寄生花的反噬,再次凝聚灵力。这一次她没有用远程攻击,而是直接冲向偃风。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五指成爪,直取偃风的喉咙。偃风侧身闪避,同时一掌拍向她的肩头。映秋没有躲,硬生生接下这一掌,肩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但她连眉头都没皱,反手一抓,指甲划过偃风的前臂,留下四道深深的血痕。
“她不要命了?”纶潇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这种打法不是战斗,是报复——用自己的伤换对方的伤,以命搏命。
他咬咬牙,从怀里摸出一枚水蓝色的符咒,那是临行前师父塞给他防身的“潮音咒”,用一次少一次。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咒上,符咒瞬间炸开,化作一道水龙卷,裹挟着地面的碎石和花瓣,朝映秋横扫过去。
映秋回身一掌打在水龙卷上,水花四溅。但水龙卷没有散,而是顺着她的手臂缠绕上去,像一个湿透了的裹尸布,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她拼命挣扎,水龙卷内部开始结冰,一层层白色的霜从中心向外扩散。纶潇青筋暴起,拼命维持符咒的力量,但映秋的冰系灵力太强了,水龙卷从内而外被冻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块,然后“嘭”地炸开,碎冰像弹片一样四散飞射。
一块碎冰划破了纶潇的眼角,血顺着脸颊流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他踉跄后退,被偃风一把扶住。
映秋站在碎冰的中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寄生花的反噬来了。后背的藤蔓纹路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滚烫,她弯下腰,几乎要跪在地上,却硬撑着没有倒下。
她抬起头,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偃风和纶潇。她忽然发现,那个刚才被她划伤前臂的少年,正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受伤的同伴面前。他的手臂在流血,脸色发白,但眼神很稳,像一块怎么砸都砸不碎的石头。
这个画面,让映秋心里某个被封印了一千年的角落,忽然疼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手。她抬起手,掌心再次凝出冰锥。
极霜山的风停了,所有白玉兰的叶子在同一瞬间枯萎,整座山都在颤抖。
然后,一声苍老的叹息从山巅传来:“千年了……你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吗?”
映秋的手僵在半空中。她认得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