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该走的。离任何人越远越好。
但她站不起来。
不是因为没力气,而是因为后背的寄生花藤蔓又抽了一下,她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新坐回了池塘里,水花溅了浮梦一脸。
浮梦被溅了满脸水,没有躲,也没有擦。她的笑容收了起来,皱起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变得认真了,像两颗被擦亮的石头。她迅速扫了一眼映秋的脸色——嘴唇发白,额角冒冷汗,瞳孔的焦距有点散——这些她都在洛泽门的疗伤课上见过。
“你别动。”浮梦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小姑娘,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她没有再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我来帮你”——她知道受伤的人有时候比健康的兽更凶,动不动就咬人。她只是站起来,跑回小院,不一会儿端着一个青瓷碗跑回来,碗里装着温热的梅子汤,上面还飘着几片嫩绿的薄荷叶。
她把碗放在池塘边,然后退开两步,给映秋留出足够的空间。这个细小的动作让映秋心里某个硬邦邦的角落松动了一点点——这个小姑娘懂得给陌生兽留距离,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热络。
“先喝点东西暖暖,我去拿药。”浮梦说完就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别想着跑了啊,你这个样子跑出去会死在外面的。我虽然年纪不大,但我好歹是洛泽门正经考核进去的弟子,治点伤还是没问题的——不过你要是实在想跑,我也不拦你,你先把那碗汤喝了再跑,别死在我家梅林里,回头我师父该骂我了。”
她说完,像一阵粉色的风,卷进了小院,只留下一串叮叮当当的风铃声和满园子的梅花香。
映秋低头看着那碗梅子汤。汤还冒着热气,薄荷叶在汤面上打转,像一叶绿色的小舟。她伸出手,犹豫了很久,终于端起了碗。碗壁温热,传到她被冻了千年的指尖上,烫得她微微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松手。
她端起碗,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甜的。
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梅花本身的清甜,混着一点点梅子的酸,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只手轻轻抚过她千疮百孔的内里。她忽然觉得眼眶发涩,赶紧眨了两下,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九条尾巴中的一条,不自觉地轻轻摇了摇。
浮梦从屋里探出头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抿着嘴笑了,没有出声。她转身去翻药箱,一边翻一边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曲子在梅林间飘来荡去,和风铃声搅在一起,像一把软乎乎的刷子,在极霜山那些锋利的记忆上轻轻扫过。
映秋抱着那只青瓷碗,坐在池塘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第一次觉得——或许千年后的这个世界,也不全是她想的那样。
浮梦抱着药箱跑回来的时候,映秋已经把梅子汤喝完了。碗底还剩两片薄荷叶,绿莹莹地贴着青瓷,像两片小小的荷叶。她把碗轻轻放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动作小心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这是她千年来第一次用“放下”而不是“摔碎”来结束一件事。
“来,先把湿衣裳换了吧。”浮梦从药箱底下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淡青色衫子,面料软得像一片云,“这是我的旧衣裳,可能有点短,你先凑合穿。你比我高半个头呢——不过你腰比我细,应该塞得进去。”
她一边说一边蹲下来,把衣裳搭在膝盖上,然后伸手去翻药箱找金疮药。那个角度刚好够得着映秋耷拉在水面上的九条尾巴。其中一条银白色的尾尖正无精打采地垂在池塘边,湿漉漉的毛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尾尖上还沾着一片粉色的梅花瓣,可怜巴巴的。
浮梦是个手快的人。她在家里给花草换盆时,从来都是二话不说就上手。这会儿她也没多想,顺手就捏住了那条尾巴尖,想把那片梅花瓣摘掉。
“咝——”
映秋像被烫了一样弹开。她的整个脊背弓了起来,九条尾巴在同一瞬间炸开,毛茸茸地蓬成一团巨大的银白色扇面,水珠从炸开的毛发间四溅开来。她的狐耳笔直地竖起来,耳尖的霜色绒毛根根分明,像是两支拉满的弓。瞳孔猛地收缩成一条竖线,灰蓝色的虹膜里翻涌着危险的光。
那声“咝”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近乎本能的警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比猫更激烈,因为狐狸的尾巴连着的不只是神经,还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浮梦整个人僵住了。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离那片梅花瓣只剩一寸。她的笑容定格在脸上,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瞪大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
她迅速把手缩了回来,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倒车入库,小心翼翼不给墙面刮出印子。然后她把两只手都背到了身后,像个小学生认错似的,使劲绞着手指。
“对不起。”浮梦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两个调,“我不知道——我没想那么多。狐狸的尾巴和耳朵是不是……不能随便碰?”
她的语气里没有委屈,没有“我又不知道你至于吗”的抱怨,只有一种真诚的、带着点懊恼的歉意。就像不小心踩了别人的脚,第一时间道歉而不是狡辩。但她也没有吓得跳起来——她的脚跟稳稳地踩在地上,呼吸只是急促了一瞬就平复了下来。她在道歉,但她没有在怕。
映秋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瞳孔从竖线慢慢扩散回原来的灰蓝色圆形。炸开的尾巴一条一条地落下来,像九面银白色的旗子依次降下。但最靠近浮梦的那条尾巴还是微微蜷着,尾尖往里扣,像一只随时准备再次弹开的弹簧。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风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梅花枝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有几片花瓣落下来,正好落在映秋的尾巴上,这次浮梦没有伸手去摘。
“那我不碰了。”浮梦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歪着脑袋想了想,“不过你的尾巴都湿透了,这样放着容易生病——我们梅花妖的花瓣沾水不擦干会烂根,你们狐狸是不是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