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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枝(第2页)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弯了腰,剪刀差点戳到自己的膝盖。笑声清脆得像冰珠子落在瓷盘上,在梅林间弹来弹去。

映秋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回去,继续剪那根枯枝。但她耳朵尖的绒毛慢慢塌了下来,尾巴也一条一条地松开了,最靠近浮梦的那条尾尖甚至不自觉地朝她的方向弯了弯,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狗尾巴草。

——然后她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不该剪的活枝。

那根枝条上已经挂了三朵半开的梅花,粉白色的花瓣还带着露水。它无辜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空气凝固了。

浮梦走过来,蹲下,捡起那根断枝,捧在手心里看了三秒钟。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映秋。映秋站在梯子上,手里攥着剪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狐耳已经完全贴在了头皮上——这是九尾狐最心虚时的本能反应,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浮梦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张脸像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向日葵。

“没事,”她把那根断枝插进旁边的花瓶里,“这枝我拿回去插瓶,能开好几天呢。不算浪费。”

映秋的耳朵慢慢抬起来一点。

“不过映秋,”浮梦仰着脸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促狭的光,“你能不能下来再剪?你踩着我太爷爷的梯子,我有点怕你把梯子也剪了。”

映秋抿了一下嘴唇。她没有笑,但她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动作比上去时轻了很多,像是在刻意避免踩出声音。她把剪刀递还给浮梦,指尖无意间碰了一下浮梦的手背,立刻缩了回去,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浮梦接过剪刀,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剪另一侧的低枝。她剪着剪着,忽然又开了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修枝吗?”

映秋摇了摇头。

“因为我觉得人和树差不多。”浮梦一边剪一边说,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有些枝条枯了,不是它不努力,是时候到了就该落了。有些枝条被别的枝压着,长不出来,不是它不行,是位置不好。你帮它把压着它的那些剪掉,它自己就能好好地开花——根本不用你替它使劲。”

她咔嚓一声剪掉一根交错的横枝,被压了许久的那根细枝轻轻弹起来,在阳光下舒展开来,顶端的花苞微微颤动,像一个人终于伸直了蜷了太久的手脚。

映秋看着那根细枝,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被寄生花缠了千年的脊椎,想起那些永远也伸展不开的骨头。浮梦说的话,像是一把恰好对上锁芯的钥匙,没有用力拧,只是轻轻插了进去。

“有时候不是枝条不想长。”浮梦没有看她,低着头继续剪,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手里的剪刀听的,“是压着它的东西太多了。等那些东西被剪掉,它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长了。”

梅林里安静了一瞬。风铃声清脆地响了两下,有一只蜜蜂嗡嗡地飞过,钻进了最近的一朵梅花里。

映秋没有接话。她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堆剪下来的枯枝和碎叶。枯枝堆里,那根被错剪的活枝上的梅花正安安静静地开着,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什么人的眼泪,也像什么人的笑。

过了好一会儿,她弯下腰,把那根花枝从枯枝堆里捡了出来,轻轻放进了浮梦手边的竹篮里。然后她走到另一棵梅树前,拿起那把钝口的旧剪刀,继续剪了起来。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剪都干脆利落,切口依旧平整得像镜子。

浮梦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看见那九条银白色的尾巴在阳光下轻轻晃动,像九条安静的小溪。其中一条尾巴的尾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一片梅花瓣。

浮梦张了张嘴,想说“你尾巴上有花瓣”,又想起昨晚的教训,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弯起嘴角,低下头继续磨那把钝剪刀。

磨刀石上水珠飞溅,在阳光下化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两天的时间,在梅花的香气里过得像一阵风。

映秋的灵力恢复得比她预想的快。或许是因为寄生花在花界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变得温顺了许多,又或许是浮梦每天变着花样熬的那些汤汤水水确实起了作用——什么梅花猪骨汤、红枣桂圆羹、茯苓薏米粥,端上来的时候碗边还贴心地搁了一小碟蜂蜜,说是“怕你觉得苦”。

第三天清晨,映秋站在池塘边,掌心凝出一朵冰晶莲花。花瓣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每一片都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她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几秒,五指一握,莲花无声碎成粉末,随风散入梅林。灵力已经恢复到了从前的七成,足够应付大多数突发状况。

但她没有告诉浮梦。

浮梦正在院子里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包梅花脯,一把用了三年的旧剪刀,还有那根被映秋错剪下来的梅花枝。那枝花被她插在一个青瓷小瓶里养了两天,花瓣依然饱满粉润,像是舍不得谢。

“我得回去了。”浮梦把包袱打了个结,背在肩上,转过身来看映秋。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额角一小片被树枝刮红的印子——那是昨天修枝时不小心蹭的。“合欢会明天就结束了,再不回去,我师父该念叨了。你是不知道,她念叨起来跟念经似的,能从你早饭没吃饱一直说到你上辈子欠了谁的钱。”

映秋站在梅树下,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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