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声消失在身后。
花界的路越走越远,四周的景色从梅林变成了竹林,又从竹林变成了松岗。路上偶尔遇到几个同样赶回仙门的弟子,有人好奇地看一眼浮梦怀里的狐狸,最多夸一句“好白的毛色”,便匆匆赶路了。
没有人认出这是一只九尾狐。
映秋闭着眼睛,听着浮梦的心跳声。那心跳稳而有力,咚咚咚咚,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小鼓。她想,九尾狐被灭族的时候她还在洛泽门的禁闭室里,后来她屠村、入魔、被封印,一睡就是一千年。千年之后,这个世上还有没有人记得九尾狐,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面前的这个小姑娘不认识九尾狐——在浮梦眼里,她不是“那个被灭族的妖孽”,不是“被封印的魔头”,甚至不是什么稀罕的品种。
她只是一只狐狸。一只浮梦在路上捡到的、尾巴受过伤的、喝粥喜欢加蜂蜜的白狐狸。
这个认知让映秋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把自己的鼻子埋进浮梦的臂弯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浮梦的衣裳上还残留着梅花清苦的香,混着一点点昨天熬汤时沾上的柴火气,闻起来像一个温暖的小家。
“映秋,你在闻什么?”浮梦低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映秋把脸转开,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浮梦笑了。她伸手轻轻压了压那只竖起来的耳朵,像在按一颗冒头的蘑菇:“好啦好啦,不闹你。前面就是传送阵了,过了阵再走半个时辰就到洛泽门了。我跟你讲,洛泽门食堂的桂花糕真的是全仙门最好吃的,比我们花界的桂花糕还香——你别不信,我这个人对吃的最有发言权了。”
映秋的尾巴在浮梦怀里轻轻晃了一下。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来,把一人一狐吞了进去。光芒散去的时候,她们已经站在了洛泽门所在的山脚下。远处,积雪的山峰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冰瀑从崖壁上垂下来,像一条凝固的白龙。山门处的石柱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洛泽门”,笔锋冷峻,一笔一划都像刀削出来的。
浮梦抱着映秋,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映秋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字。一千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还是个刚被长老从茫茫妖族中挑中的小狐狸。那时候她仰着头看这两个字,满心都是“我终于有家了”的雀跃。后来她才知道,家这个东西,有时候也会把你赶出去。
“怎么了?”浮梦感觉到怀里的狐狸僵了一下。
映秋收回目光,把下巴重新搁回浮梦的臂弯,闭上眼睛。
什么也没说。
浮梦没有追问,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紧了那么一点点,刚好能让映秋感受到那份温度,又不至于勒得难受。然后她继续往上走,步子轻快得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鹿,嘴里又开始哼那支永远跑调的小曲。
山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动浮梦的碎发,也吹动映秋的银色绒毛。她们身后,传送阵的光芒完全消散了,像是从未亮起过。
前方,洛泽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映秋的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一个从山门方向飘来的声音——是个年轻女弟子的笑声,清清脆脆的,像碎冰掉进琉璃盏。然后是一个男声在喊:“哎你等等我,鞋带开了——”
好吵。映秋想。和一千年前一样吵。
但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竖起所有的警戒。她只是把脸往浮梦的怀里又埋了埋,尾巴卷起来,像一个毛茸茸的句号,安安稳稳地搁在了这个还不算太熟悉、却莫名让人安心的怀抱里。
“映秋。”浮梦一边走一边低头说,“到了以后我把你介绍给我几个朋友,他们都很好相处的。有一个是金柯门的师兄,特别喜欢小动物,他要是看到你肯定走不动路——不过你放心,我不让他摸你耳朵,谁都不给摸。”
映秋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
“真的,我说话算话。”浮梦认真地举起一只手,“我浮梦对天发誓,除了我之外,谁碰映秋的耳朵谁就是小狗。”
山风呼啦一下吹过来,把她的誓言吹散在洛泽门的台阶上。远处那只白鹤师姐正从天上飞过,听见这句话,差点一个趔趄栽下来。
映秋的尾巴尖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
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