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等什么?”昱程站了起来,“派人去花界搜!梅林能有多大?翻个底朝天也——”
“翻个底朝天之后呢?”木玄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沸腾的水里,咕咚一声,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了,“找到了她,你打算怎么办?打?你打得过?一千年前我们三个人加一块儿才把她摁住,现在她养了一千年,我们老了十岁。昱程,你算算这笔账。”
昱程张了张嘴,腮帮子鼓了鼓,像含着一口气没地方出。他重新坐了下去,椅子嘎吱一声响,像是替主人表达了不满。
“木玄长老说得在理。”岚奕轻轻敲了敲桌面,“硬来不是上策。她既然没有主动寻仇,没有暴露行踪,说明她这一千年不是白白关过来的。她也在想,也在看,也在犹豫。我们如果贸然出手,反而可能把她推向对立面。”
“那你的意思是——不管她?”昱程的声音又高了。
“管,但不是用拳头管。”羽冉接过话。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那股压着的分量在加重,像往天平上一个一个地加砝码,“先确定她的位置,观察她的动向。她不伤人,我们不动手。她要是安安静静地待着,我们就当不知道。但是——”她抬起眼睛,目光落在寒澈身上,“洛泽门那边,需要多加留意。她曾经是洛泽门的人,如果她对仙门还有什么念想,最可能回去的地方,就是洛泽门。”
寒澈的睫毛动了动。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也没有说话。
岚奕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在符纸上写了几行字。血迹在纸上亮了一下,然后隐去了,符纸变回了普通的黄纸。
“我已经通知了青霖门在山门附近的暗哨,留意异常动静。”她说,“洛泽门那边,寒澈长老,麻烦你知会门中弟子,不必刻意防范,但巡逻路线可以适当调整,多留意后山和偏僻处。”
寒澈终于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但岚奕看见了,羽冉也看见了。
木玄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的碎屑,忽然慢悠悠地开口:“老寒啊,你那个徒弟……叫映秋是吧?当年你收她的时候,我见过一面。那孩子那时候还小,眼睛里有光,就是冷了点——跟你学的。”他笑了笑,笑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你后来把她封印了,心里头不疼吗?”
昱程抱胸的手臂僵了一下。但他没有转头。他的耳朵竖着。
寒澈沉默了很久。久到木玄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寒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只有坐在最近的人才能勉强听清。
“疼。”
那一个字落下来,像一片雪落进了滚烫的茶水里,“哧”的一声,没了。
烛火跳了跳。窗外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远远的,像是在问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羽冉垂下眼睛,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浅浅地抿了一口。茶凉了之后是苦的,她尝到了那股苦味,眉头没有皱,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回了桌上。
“那就这样。”她说,“先不动她,不惊她,不远不近地看着。等她下一步的动作,我们再作计较。各位长老,今夜辛苦了。”
木玄拍了拍肚皮,慢慢站起来,椅子又嘎吱响了一声。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着寒澈说了一句:“老寒,如果哪天她真的回来了,别躲。该说的话,总要当面说的。”
寒澈没有回答。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永远不会弯腰的松树。但他的手指——那双修长的、苍白如冰雕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攥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褶皱。
褶皱里藏着的,是那些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昱程重重地哼了一声,大步走出门去,靴子踩得楼梯咚咚响,像是在跟整栋楼生气。木玄跟在他后面,慢悠悠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寒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迈着短腿消失在了楼梯口。
岚奕收起桌上的竹简,朝羽冉点了点头,也起身离开了。她的水青色裙摆在烛光里晃了晃,像一尾鱼游进了夜色里。
雅间里只剩下羽冉和寒澈。
羽冉没有急着走。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月光下的松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纱帘:“她离开极霜山的时候,化的是灰烟。灰烟散尽的地方,是花界。花界连着洛泽门的后山。”
寒澈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她如果想回去看看,你应该不会拦她吧。”羽冉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回答,转身走出了雅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寒澈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幅没有装裱的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几道被攥出来的褶皱,伸手慢慢抚平。
一下,一下,又一下。
褶皱平了,但他的手指还在动,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承认的东西。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一片薄云后面,山野暗了下来。聚仙楼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最后只剩二楼雅间的这一盏,孤零零地亮着,像一个不肯睡去的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敲门声。
很久之后,烛火终于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黑暗中,寒澈的声音响起来,低得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风听的:“……回来做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从破了的窗户纸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一只迷了路的小兽,在空旷的山野间,一声一声地,找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