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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顶上的不速之客(第3页)

她们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攸宁闭目养神,沈清河捂着脸降温,风从她们之间穿过,把攸宁的发丝吹起来,拂过沈清河的手背,像一根凉丝丝的羽毛在轻轻描画。沈清河的手指微微张开了一点,但她没有去抓那缕头发,只是让它在自己的手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随着风的转向,无声地滑走了。

然后,屋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有重物砸在了瓦片上。那声响来得突兀而猛烈,像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砸得瓦片咔嚓咔嚓碎了一大片,碎屑四溅,灰尘扬起。攸宁的眼睛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瞳孔收缩成竖线,身体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瓦片上跃起,一只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抓住了沈清河的后领,把她往身后一带。

沈清河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了屋顶的烟囱,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叫出来。她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烟囱另一侧的那片混乱。

陆焱青从碎瓦片中爬了起来。

他浑身是灰,头发里插着几片碎瓦,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从左颧骨一直拉到下巴,血珠子顺着下巴滴在暗红色的袍子上,洇出一小片更深色的印记。他的左袖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淤青,青紫色的一大片,像一块被摔烂的李子。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像两团被浇了油的篝火,烧得又旺又狂。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不是开心的笑,是好战的笑,是那种“你越强我越来劲”的、属于疯子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你再躲啊!”陆焱青朝前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喘息,但中气十足,像一个被砸扁了还能自己弹回来的皮球,“你不是挺能躲的吗?刚才那一脚呢?再踢一个我看看!”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对面偏殿的屋檐上掠了过来。

那人的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落地的声音极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在瓦片上铺了一层棉花。陆焱青砸出来的碎瓦片在他脚下连个多余的声响都没发出,只有极细密的、像雨点打在伞面上的簌簌声,一瞬即逝。

攸宁的目光锁住了那个人。

他很高,比陆焱青高出小半个头,肩膀宽而薄,像一把被拉满了的弓,随时可以弹射出致命的一箭。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面料看不出材质,既不像棉也不像丝,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冷冽的、近乎金属的光泽,像是用月光纺成的线织出来的。长袍的剪裁极简,没有多余的纹饰,只有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宽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支笛子——竹制的,颜色已经由青转黄,看得出用了很多年,笛身光滑如玉,被主人的手指磨出了温润的包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帽子。

那是一顶巨大的、形状像鹰嘴的三角帽,帽檐宽阔而尖锐,前端向前突出,形成一个锐利的钩状弧度,像一只正在俯冲的猛禽收拢了翅膀、伸出了利喙。帽子的颜色和他的长袍一样是深灰色,但帽檐的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银线,银线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音符形状的吊坠,吊坠在阳光下轻轻晃动,反射出细碎的、像星星一样的光芒。

他的脸被帽檐投下的阴影遮去了大半。

攸宁只能看见他的下巴——线条分明,棱角锋利,像用刻刀一刀一刀削出来的。他的嘴唇薄而苍白,抿成一条直线,看不出任何情绪。鼻梁极高极挺,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山脊,把帽檐的阴影一分为二,在鼻翼两侧投下两道深邃的暗影。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不是那种老年人的灰白,而是一种年轻的、带着光泽的银,像月光被冻成了丝线,从帽檐下倾泻而出,垂落在肩侧和胸前,遮住了他的脸颊和耳朵。那些银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偶尔露出一线皮肤——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像从未见过阳光的皮肤。

他的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和银发的双重遮挡下,完全看不见。但攸宁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不是看,是扫描,像两把无形的刀,在她身上来回地刮,每一寸都不放过。

艳乐门弟子。攸宁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笛子、音符吊坠、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灵力波动——艳乐门的人擅长以音波攻敌,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内里的灵力运转方式和其它仙门完全不同,像是一条暗河,表面平静,底下激流汹涌。而且这个人的修为不低,至少不在陆焱青之下。

“澜一,你有本事别用音波,跟我正面打!”陆焱青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臂,朝那个银发男子喊道。

澜一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那只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来,手指修长而苍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极干净。他抬起两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弹——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但陆焱青脚下的瓦片忽然炸开了一片,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锤砸了一下。陆焱青跳开得及时,但还是被气浪掀了一个趔趄,肩膀撞上了身后的屋脊,闷哼一声,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攸宁的眼皮跳了一下。音波。看不见、摸不着、无声无息,但杀伤力极强。这个人对音波的掌控已经到了不需要乐器就能发动的程度——手指一弹就是一道攻击,快得像呼吸,随意得像眨眼。

陆焱青稳住身体,不再废话,双掌一推,两条火龙从掌心咆哮而出,裹挟着灼热的气浪朝澜一卷去。火焰的颜色不是普通的橘红,而是接近白金的炽白色,温度高到连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屋顶上的瓦片在火焰经过的路径上纷纷炸裂,碎片像弹片一样四散飞射。

澜一没有后退。他的手指按上了腰间那支竹笛,指尖在笛孔上飞速滑动,依旧没有声音——至少攸宁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陆焱青的火焰在距离澜一不到三尺的地方忽然偏转了方向,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推向了一侧,轰地撞上了偏殿的墙壁,在墙上炸开了一个焦黑的大洞,砖石碎块哗啦啦地往下掉,扬起一片呛人的烟尘。

沈清河被灰尘呛得咳嗽了两声,攸宁伸手挡在她面前,掌心凝出一层薄薄的冰幕,把灰尘隔在了外面。沈清河透过那层透明的冰幕看着攸宁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冷,冷得像极霜山上那些千年不化的积雪,但挡在她面前的那只手很稳,稳稳地、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像一棵为她挡风的树。

“别出来。”攸宁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面向那片正在蔓延的混乱。

她本可以走。她本可以抱起沈清河,从屋顶的另一侧跳下去,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她不在乎陆焱青和谁打架,不在乎那个艳乐门的银发男子是什么来头,不在乎这间破仓库的屋顶会不会塌。这些都跟她没关系。

但她的后背——那截寄生花已经消失了的脊椎骨——正在发烫。不是因为灵力暴动,而是因为一种更本能的、更古老的东西。九尾狐的领地意识。这片屋顶是她先来的,这个晒太阳的位置是她先占的,那个青霖门的小姑娘是她先认识的。这两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混蛋,在她头顶上打架,把碎瓦片溅到她身上,把灰尘扬到她脸上,还差点砸到她的人。

她的人。

攸宁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词刺了一下,像踩到了一颗隐藏在地毯下的图钉。她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尾巴从身后炸开,银白色的扇面在阳光下铺展,像一面宣示主权的旗帜在屋顶上猎猎作响。狐耳也从黑发间竖起,耳尖的霜色绒毛根根分明,像两支拉满了的银色弓弩。

她的灵力从身体里涌出来,带着沉睡了千年之后被惊醒的怒意,像一头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困兽,贪婪地吸吮着空气,在方圆数丈内凝成一层薄薄的霜。瓦片上开始结冰,冰晶沿着瓦楞的纹路蔓延,像无数条透明的蛇在屋顶上爬行,发出细碎的、玻璃碎裂般的声响。

陆焱青和澜一同时停下了动作。

陆焱青转过头,看见攸宁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了她——那个在聚仙台偏厅里赤着脚站在八仙桌上、用冰针差点废了他左腰的白衣女人。浮梦叫她“映秋”,但后来他听说她改名叫了攸宁。他不关心她叫什么,他关心的是——她怎么又在这里?而且为什么每次见到她,她都是一副“你打扰到我了”的冰冷表情?

澜一也转了过来。

这是攸宁第一次正面面对他。帽子依然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银发依然垂落如瀑,但她能感觉到那两道藏在阴影深处的目光,正定定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尾巴上,落在她的狐耳上,落在她脚边正在蔓延的冰霜上。那种目光不是惊讶,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东西,像一只鹰在高空盘旋时低头俯瞰地面的眼神——不动声色,但什么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摘下了帽子。

银发失去了帽檐的束缚,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垂至腰际。他的脸终于完整地暴露在阳光下——那是一种锋利到近乎冷酷的英俊。眉骨高而突出,眉形细长,微微上挑,像两把出鞘的刀。眼眶深邃,眼珠的颜色极浅,浅到近乎透明,像两块被磨薄了的冰片,透过它们几乎能看到后面的东西——但又什么都看不到,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面刚刚擦干净的镜子,只映出别人的影子,不泄露自己的分毫。

他的鼻子高挺而笔直,嘴唇薄而苍白,下巴的线条硬得像石头。整个人的气质像一座被遗弃在荒野上的石像——精美、冷硬、不言不语,身上爬满了岁月的藤蔓,但你不知道它原本是为谁而建的,也不知道它在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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