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快步往回走。不是往云栖坪,是往洛泽门的方向,往她的小屋的方向。
偃风和纶潇在岔路口碰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到山后面了。纶潇跑得满头是汗,红袍子的领口全湿了,贴在脖子上,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扇风。偃风的额角也有汗,但气不喘,衣裳还是整整齐齐的,像刚从衣箱里拿出来的一样。
“演武场没有。”纶潇叉着腰喘气。
“松林没有。”偃风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转身,朝浮梦的小屋走去。
门虚掩着。
浮梦不在门口。他们绕过老槐树,走到窗根底下,听见屋里有一点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呼吸,呼吸里带着一点点只有睡着了才会有的、细碎的鼻音。
偃风站在窗外,没有动。纶潇凑过去,把脸贴在窗纸上,从一个小洞里往里看。他看了两秒,肩膀忽然松了下来,整个人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往后一靠,靠在老槐树干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找到了?”偃风问。
纶潇没说话,只朝窗户努了努嘴。
偃风从他让开的位置,往那个小洞里看了一眼。
屋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户照进去,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温柔的、昏昏的橘灰色。窗边的软垫上,浮梦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另一只手搭在身体旁边。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她已经睡着了。
她的臂弯里,银白色的狐狸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圆团,尾巴盖在鼻子上,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浮梦的手指松松地搭在狐狸的背上,没有用力,但也没有离开,像是睡着了之后,身体还记得要把这个东西圈住,不让它跑掉。
篮子在床边放着,旧棉布上那道凹痕已经慢慢弹起来了,变得浅了很多,像一个被人坐过的沙发垫,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原状。
偃风从窗边退开,动作很轻,怕惊动了屋里的人和狐狸。
纶潇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已经开始发暗的槐树叶,嘴角弯了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了一句:“……我们俩找了快一个时辰,她在屋里睡觉。”
偃风没有接话。他把外衫的领口扣好,把袖口理平了,然后转过身,朝来时的路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纶潇。
“刚才在云栖坪,那半块桂花糕你包了没有?”
纶潇愣了一下:“包了啊。你不是包了吗?”
“我包的是剩下的那半块。你先动的那块没包。”
“那块被我吃了啊。”
“哦。”
偃风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纶潇从后面追上来,把一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油纸包里露出半块压扁了的、碎了两角的桂花糕,上面还沾着一点纶潇袖子上蹭过去的灰。
“给你。我没吃干净,留了一半。”
偃风接过去,没有说话。他把油纸包好,放进袖子里,继续走。
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了下去,洛泽门的钟声响了,一下,又一下,沉沉的,稳稳的,像一个老人在用很慢很慢的语速念一篇很旧很旧的经文。声音从山巅落下来,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落在屋顶的瓦片上,落在那扇虚掩的木门上,落在橘灰色的、安静的、没有点灯的房间里。
浮梦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银白色的狐狸毛,软软的,暖暖的,像碰到了一团被太阳晒透了的云。
她没有醒来。
攸宁的尾巴尖翘了一下,搭上了浮梦的手腕,绕了半圈,松松的,像一条银白色的、会自己系上去的丝带。然后她的呼吸又沉了下去,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黑甜的、什么都不用想的深渊里。
窗外的天,终于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