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宁把目光移开了。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沈清河。
“走。”攸宁说。
“去哪儿?”
“教你飞。”
攸宁没有走大路,她朝练功场后面走去,穿过矮墙上那道半塌的石门,走进了一片竹林。竹子很密,密到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的时候,已经碎成了极细极细的光点,像一地的金粉,又像一地被风吹散的、细碎的、发光的尘埃。地上铺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沙沙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竹林里被放大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翻着一本很厚很厚的、永远翻不完的书。
攸宁走到竹林深处,停下来。这里有一小块空地,不大,方圆不过三丈,四周被竹子围着,像一个被绿墙围起来的、没有屋顶的房间。阳光从头顶的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圆圆的、小小的光斑,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发光的、不会动的萤火虫。
沈清河跟在她后面,走进空地,停下来,站在攸宁面前。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条坠子,不是攥着,是摸着——她的右手放在胸口,指尖贴在珐琅的白花水莲上,拇指无意识地在花瓣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像一个人在慢慢地、不着急地、享受着地转着一颗很喜欢的、舍不得放下的石头。
“你刚才在练功场上浮起来了。”攸宁说。
沈清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浮起来了,但稳不住。一睁眼就掉下来了。”
“因为你往下看。”攸宁说,“你往下看的时候,你的灵力也跟着往下走。你不看下面,看前面,看上面,看你想去的地方,别看你脚底下。你脚底下是空的,看了会怕,怕了就掉。”
沈清河听了,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看着攸宁。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听懂了、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听懂了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星一样的亮光。
“我试试。”她说。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踮起脚尖。脚离了地面。半尺。一尺。她没有睁眼,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在解一道很难的题、怎么也算不出答案、但还没有放弃的、倔强的孩子。她的身体开始晃,晃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像一根被人拨动了的、还在颤抖的琴弦。
“别忍着。”攸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楚,“你越忍着,越晃。晃就晃,让它晃。风来了树会晃,晃完了就站住了。”
沈清河的眉头松了一点。她的身体还在晃,但晃的幅度小了,不是不晃了,是晃得有规律了,像钟摆,从左边荡到右边,从右边荡到左边,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看不见了。
她浮在离地面一尺多高的地方,稳住了。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厉害,只是一点点,像一个人在做梦的时候梦见了一件很开心的事,还没有醒,还不想醒,但已经快要忍不住笑出来了。
“睁眼。”攸宁说。
沈清河睁开了眼睛。她没有往下看。她看了攸宁。攸宁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三步远,赤着脚,踩在竹叶上,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淡青色的衣裳照得发白。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是那张冷冷的、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霜的脸,但她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像冬天湖面一样的眼睛——在看着沈清河。
沈清河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冰,没有霜,没有冬天湖面上那层让人不敢靠近的、冷得发白的雾气。那双眼睛里只有她——沈清河——浮在半空中,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的蓝色丝带在风中轻轻飘,胸口的掐丝珐琅坠子在晨光中闪着深蓝色的、像深夜天空一样的光。她的脸映在攸宁的瞳孔里,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像一滴落进了冰湖里的、还没有来得及散开的、圆圆的墨。
沈清河忘了自己还浮在半空中。她不觉得怕了。不觉得晃了。不觉得自己是在飞。她觉得自己是站在地上,站在一片很平很平的、不会陷下去的、结实的、让人安心的地面上。而那片地面,是攸宁的眼睛。
攸宁把目光移开了。她转过身,走了几步,站在空地的另一边,背对着沈清河。她的背很直,肩很窄,头发用白玉簪子束着,露出后颈一小片苍白的、细细的、像瓷器一样的皮肤。她从地上捡起一根竹枝,拿在手里,竹枝上的叶子还没有落完,有几片还挂在上面,绿绿的,嫩嫩的,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飞过来。”攸宁说。
沈清河站在空地的这一边,看着攸宁的背影。她的手还放在胸口,指尖还贴着那朵珐琅的白花水莲。她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身体从地面上升了起来。她没有闭眼。她看着攸宁的后背,看着攸宁肩胛骨那两片薄薄的、微微凸起的轮廓,看着攸宁束发的白玉簪子尾部那一点点被磨圆了的、温润的光。
她往前飘了一尺。然后落了下来。
落得不重,脚踩在竹叶上,沙的一声,像一个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没有低头,没有看自己的脚,抬起头,继续看着攸宁的后背。攸宁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拿着那根竹枝,竹枝上的绿叶在晨风中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摇着,像一只在跟人打招呼的、不急不慢的、不会觉得累的手。
沈清河又浮了起来。这一次,她往前飘了两尺。然后落下来。又浮起来。三尺。落下来。又浮起来。五尺。落下来。每次落下来,她就重新浮起来,每次都往前多飘一点。她的额头上又渗出了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衣领上,滴在她胸口的掐丝珐琅坠子上,她把坠子上的汗珠用手指轻轻擦掉,重新浮起来。
攸宁始终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种在空地上的、不会移动的、不知道累的、也不需要休息的人。她的影子从身后投到前面,投在竹叶上,投在沈清河每一次浮起来、每一次落下去的轨迹上。那影子不长,也不短,刚好够沈清河在每一次往前飘的时候,都能看见它,都能踩着它,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朝攸宁的方向靠近。
沈清河从空地的这一边,飘到了空地的另一边。她飘到了攸宁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然后落了下来。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呼吸又急又乱,像一个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到了终点、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人。她的辫子散了,右边的辫梢的蓝色丝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从辫子里散出来,卷卷的,弯弯的,披在肩上,像一个刚刚睡醒的、还没有来得及梳头的小姑娘。
攸宁转过身,看着她。
沈清河站在那里,喘着气,脸红红的,额头上全是汗,衣领湿了一片。她的辫子散了一根,另一根也松松垮垮的,丝带快要掉了。她的手掌心里那块蹭破的皮被汗浸得有些发疼,她把手藏在身后,没有让攸宁看见。她胸口的掐丝珐琅坠子在她急促的呼吸中一起一伏的,像一朵在风中开着的、不会谢的白花水莲。
攸宁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把手中的竹枝轻轻一扔,竹枝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竹叶上的露珠被震落了几滴,砸在竹叶上,细细的,碎碎的,像一场极小的、没有人注意到的雨。
攸宁走到沈清河面前,伸出手,把沈清河散落的那缕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沈清河的耳朵,沈清河的耳朵红了一下,攸宁的手指顿了一顿,然后缩了回去,缩得很快,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沈清河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攸宁。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快到她怀疑攸宁能听见——九尾狐的耳朵那么灵,肯定能听见。她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像一个在课堂上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答案还没想好、但已经站起来了、不能再坐下去的学生。
“飞得不错。”攸宁说。
沈清河抬起头。攸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是那张冷冷的、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霜的脸。但她说“飞得不错”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低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像一个人在很小心地、很小心地、不让任何人发现地、把一个很轻很轻的、很容易碎的东西放在了桌上,放好了,手缩回来了,那个东西还在那里,没有碎,也没有动。
沈清河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不厉害,只是一点点,像停云湖上那些白花水莲在清晨慢慢打开的时候,第一片花瓣先打开,打开一条缝,缝里漏出一线白白的、柔柔的光。然后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所有的花瓣都打开了,花开了,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开着,不香,不吵,不招蜂引蝶,就那么开着,像一个不需要任何人来看的、自己开了就很高兴的、藏在水中央的、白白的、小小的、干干净净的花。攸宁回仙门的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从软垫上爬起来的时候,浮梦还在地铺上睡着。被子蹬掉了半截,一只手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抓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