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浮梦抬起头。
木玄已经转身了。他朝异木棉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晨光从异木棉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胡子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暖暖的,像一个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里的、穿着灰布袍子的、脚上打了补丁的、笑眯眯的老神仙。
“千篁岭几万年前是一片湖。”木玄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湖里长满了海藻花。后来湖干了,花没了,长出了竹子。竹子在地底下长了千万年,根扎在湖底的淤泥里,花的魂还在根里,没有散。”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浮梦手里的笛子。笛身上的海藻花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白白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它记得自己是从水里来的。”
木玄转过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再停,灰布袍子在异木棉的白花间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花丛中穿行的、翅膀上沾了花粉的、不急不慢的、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但知道自己总会到达某个地方的蝴蝶。浮梦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支笛子。笛身温热,不是被太阳晒的,是竹子自己的温度,像一个人的手心。她的拇指从笛身上划过,指腹摸到了海藻花微微凸起的纹路,一朵一朵的,像一条开满了花的、还在流淌的、看不见的河。
攸宁蜷在软垫上,书盖在脸上,呼吸绵长。浮梦推门进来,她没有动。浮梦走到软垫前,蹲下来,把笛子放在攸宁的耳朵旁边,笛身贴着攸宁的狐耳,银白色的绒毛在笛身上轻轻颤了一下。攸宁的眼睛睁开了,灰蓝色的,像两潭不见底的水。她看了看笛子,又看了看浮梦。
“千篁岭的竹子。”攸宁说。不是问句。
“嗯。”
攸宁伸出手,从浮梦手里接过笛子,翻过来,看见了笛身上的海藻花。她的拇指停在最大的一朵上,花瓣的纹路在她指腹下清晰可见,一条一条的,细细的,像头发丝,像河水的波纹,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梦里,听见了水声,哗啦,哗啦,不急不慢,像一条不会干涸的、一直在流的、从几万年前流到现在、还会继续流下去的河。
“很漂亮。”攸宁说。她把笛子递还给浮梦,拿起盖在脸上的书,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继续看。书页上有一片干枯的野蔷薇花瓣,褐色的,卷曲的,像一封写好了、忘了寄、已经不知道要寄给谁的信。攸宁看了看那片花瓣,没有捡,翻了一页,花瓣从书页间飘落,落在软垫上,落在浮梦的膝盖旁边。浮梦看着那片花瓣,没有捡。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金柯门的异木棉花还在落,落了一地,白的,粉的,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没有人走过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下了一场不会化的雪的路。
第三天。约定的时辰是傍晚。
浮梦站在鹰愁涧的崖顶,手里握着那支笛子。夕阳把云海烧成一片橘红,从她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像一条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来处的、着了火的河。风吹过来,带着云海的湿气和远处松林的味道,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缠在脸上,她没理,就那么站着,看着崖边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澜一还没有来。陆焱青靠在崖边一棵歪脖松树上,手里转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转得飞快,像风车。他看着浮梦,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笛子,树枝转了两圈,停了,又转了两圈,又停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
纶潇蹲在崖边一块石头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尾巴从袍子底下拖出来,在碎石地上扫来扫去,扫起一小片灰。他的犬耳竖着,转来转去,像一个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不确定会不会来的、怕来了自己又不知道怎么面对的人的、紧张得耳朵都不听使唤的小狗。偃风站在浮梦身后半步的地方,没说话,没动,像一棵被种在崖顶的、不会走的、也不需要走的树。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摩了很久,忽然停了,收进袖子里,不再动了。
风停了。云海不再翻涌,像一锅被端下灶的、不再沸腾的、表面结了一层薄皮的粥。空气忽然变得很沉,沉得像一个人屏住了呼吸。崖边的碎石有一颗滚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什么东西踩到了它。
澜一从鹰愁涧的深处走了出来。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浅灰色的袍子,换了一身黑,黑得像墨,像砚台里刚磨好的、还带着水光的、没来得及被笔蘸走的浓墨。银发垂在黑衣上,像一道从山顶流下来的、被冻住了的瀑布,白得刺眼,黑得发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那种“没有表情就没有情绪”的没有表情,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最深最深的地方,压到连自己都找不到了,然后在上面盖了一块很厚很厚的、谁也掀不开的、连他自己也不想掀开的石板。
他走到浮梦面前,停下来。距离刚好是伸出手能够到那支笛子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个在等人把东西递过来的人,不会伸手去抢,也不会往前多走一步,因为规矩就是规矩。
浮梦把手伸出去,掌心里躺着那支笛子。笛身金黄,九节,一掌长,不粗不细。夕阳的光落在笛子上,海藻花的纹路从竹壁内部透出来,一朵一朵的,白白的,小小的,像一条开满了花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安静的河。澜一看着那支笛子,没有伸手。他看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橘红变成了暗紫,久到云海从橘红变成了灰蓝,久到陆焱青手里的树枝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伸出手,从浮梦的掌心里拿起了笛子。他的手指碰到笛身的时候,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快得像没发生过。但他顿的那一下,浮梦感觉到了,陆焱青看见了,偃风的目光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纶潇的耳朵不转了。
澜一把笛子举到眼前。他的拇指从笛身上划过,从笛头划到笛尾,指腹摸过每一个竹节,摸过每一朵海藻花。他的手指停在笛尾,那里有一朵小小的、半开的海藻花,花瓣比别的花都小,花心却比别的花都深,深到发黄,像一朵被时间遗忘了的、没有来得及开的、永远停在半开那一刻的、不会谢也不会再开的花。
“千篁岭的竹子。”澜一说。声音不大,不是问句。浮梦没有说话。“海藻花。”澜一又说。他的拇指从海藻花上移开,摸了摸笛身光滑的竹壁,竹壁在夕阳下泛着沉沉的、像旧绸缎一样的光,光里有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纹路,一圈一圈的,从笛头绕到笛尾,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波纹,像一个人在纸上画了很多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一点,画到最后,圈大得画不下了,纸的边缘也没有了。
他把笛子举到唇边。银发从肩侧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遮住了他的眼睛,遮住了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像石头一样硬的脸。他的嘴唇贴上了吹孔。
一个音从笛管里流了出来。不是吹出来的,是流出来的,像水从泉眼里冒出来,不急不慢,不响不闷,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的、没有回声也没有余音的音。那个音在崖顶飘了一瞬,然后被风吹散了。澜一把笛子从唇边移开,低下头,看着笛身上的海藻花。夕阳最后一点光照在花上,花是白的,光是红的,白花被红光染成了淡粉色,像一朵在清晨刚开的、还没来得及被太阳晒过的、还带着露水的、羞答答的、不肯把脸完全露出来的荷花。
“这不是我的笛子。”澜一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上什么都没有,湖底下有什么,没有人知道。
浮梦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膝盖上还有三天前摔的那道痂,已经掉了,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的嘴唇。她不觉得疼,但有时候会痒,痒的时候她不去挠,让那个痒从膝盖一直传到心里,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跟她说话,声音太小了,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存在。
澜一握着笛子,转过身。黑衣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银发在风中飘着,像一面被风吹散了的、快要消失了的、不知道在为谁招魂的旗。他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这支笛子,”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像一个在很远的地方用很轻的声音说话的人,“比原来那支好。”
风吹过来,把他说的话吹散了。陆焱青从松树上直起身,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他没有捡。他看着澜一的背影,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但呼出来的时候发现肺里已经没有空气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的感觉。
纶潇的耳朵终于不转了。他的尾巴从地上抬起来,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偃风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停了一下,然后垂了下去,不动了。
浮梦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崖边。那里没有人了。只有一块被踩过的碎石,碎石上有一个浅浅的、快要被风吹平的脚印,脚印不大,不深,像一个从这里路过的人,在这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云,然后走了。走了就走了,没有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