纶潇收到传讯符的时候正在食堂啃鸡腿。他咬了一口鸡腿,嚼了两下,拿起传讯符看了一眼,鸡腿掉在了桌上。他连忙捡起来,吹了吹,看了看传讯符,又看了看鸡腿,把传讯符揣进怀里,鸡腿三口并作两口啃完,跑了。
仙门后山,校场。秋狩出发的地方。
清晨。雾很大,大到站在校场这头看不见那头。旗杆上的旗帜被雾浸透了,湿漉漉地垂着,像一只只飞累了、停在杆顶歇脚的、收拢了翅膀的、不打算再飞的大鸟。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高声说笑,有人在检查法器,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有人在吃包子。浮梦站在校场东边的槐树下,背上背着一个靛蓝色的包袱,腰间挂着那柄冰蓝色的短剑。偃风站在她左边,包袱是灰色的,打得很紧,棱角分明,像一块被切好的豆腐。纶潇站在她右边,包袱是花色的,是他的被面,大红底子绣金线牡丹,鼓鼓囊囊的,像一床被塞进了布袋子的、还没叠好的、马上就要炸开的棉被。
攸宁站在浮梦身后。她化了人形,掩去了耳朵和尾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束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认识她的人会以为她是哪个门派的普通弟子,认识她的人知道她不是。但这里没有认识她的人。
沈清河从雾里走了出来。她穿着青霖门的水蓝色弟子服,头发编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浅蓝色的丝带,背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手里没有拿鱼竿,没有拿木桶,两只手攥着包袱的带子,指节泛白。她走到校场边,停下来,看着满场的人,脚步顿了一下。她不认识几个人,也没有人认识她。她站在那里,像一滴落进了河里的墨,没有声音,没有涟漪,很快就融进去了,但你仔细看,那一小块水还是比别处暗一些,深一些,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不敢往前,也不想往后。
浮梦看见了沈清河。她不认识她,但她看见了一个穿水蓝色衣裳的、背旧包袱的、一个人站在校场边上的、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小姑娘。她的直觉告诉她,就是这个人。
她走过去。浮梦走到沈清河面前,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沈清河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大而圆,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带着水珠的龙眼。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鼻梁不高不低,鼻尖微微上翘,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捏得很精致的、还没有上釉的、白白的、小小的、一碰就会碎的瓷娃娃。
“沈清河?”浮梦问。
沈清河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像一个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名的、有点紧张又有点高兴的、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站起来之后该说什么的学生。
“我是浮梦。”浮梦说,“洛泽门的。攸宁跟我住一起。她说了,你跟我们一起。”她伸出手。沈清河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把手从包袱带子上松开,伸出去,握了一下。浮梦的手不凉不热,握得不紧不松,像一个在跟人打招呼的人,不是在做客,不是在应酬,就是在跟一个即将一起走很远的路的人打一个很普通的、不需要太多含义的招呼。沈清河的手指在浮梦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被风吹动的、还没落稳的蝴蝶。
浮梦松开手,转过身,朝槐树那边走去。沈清河跟在她后面,走得不太快,也不太慢,刚好是那种不会踩着前面人的鞋跟、也不会被后面的人踩着自己的鞋跟的、刚刚好的距离。她看了攸宁一眼,攸宁站在槐树下,月白色的长衫在晨雾中泛着冷冷的光,像一盏被人点亮了、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还在犹豫要不要亮的灯。攸宁没有看她,在看她身后那片被雾吞没了的、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的、但你知道它在的校场。但沈清河注意到,攸宁垂在身侧的尾巴尖翘了一下,翘得很轻,很快,像一个人在跟一个很远很远的、看不见的、但知道她在这里的人打了一个小小的、别人看不懂的、只有那个人才能看懂的手势。
沈清河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厉害,只是一点点,像一朵在清晨刚打开的花,开了一瓣,另一瓣还合着,不着急,慢慢开。
雾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跳了出来,把整个校场照得亮堂堂的。旗杆上的旗帜被风吹开了,猎猎作响,像五只不同颜色的、终于醒了、开始扑翅膀、准备起飞的鸟。昱程长老站在高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十年一度,秋狩。”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烧红了的、放了很多年还没有凉下来、还在发着余温的铁棍。“凡间妖物横行,正值深秋,百鬼夜行,妖气最盛。每人至少取三枚内丹,上不封顶。三个月后,内丹最多者,赏百年仙丹一枚,另赠《山海遗录》一部。书中所载,尽是人迹罕至之秘境,可进可出,可游可居,世间孤本。”
校场上响起一片嗡嗡声。有人在问《山海遗录》是什么,有人在问百年仙丹能涨多少修为,有人在讨论组队的策略,有人在说“完了完了我才练到第三层”。纶潇的犬耳从头发里冒了出来,竖得笔直,像两根接收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信号的天线。“百年仙丹!”他的声音大得像在喊口号,尾巴也从袍子底下拖了出来,在身后摇来摇去,像一把毛茸茸的、停不下来的、不知道累的扇子。
浮梦没有看百年仙丹。她在看攸宁。攸宁看着高台上的昱程,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她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黛色的,重重叠叠的,像一幅被谁随手扔在天边的、画了一半就不想画了的、又舍不得扔的、叠好了放起来的、皱皱巴巴的水墨画。浮梦不知道攸宁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山,也许在看山后面的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看,就是不想看昱程,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在看昱程。她没有问。
校场上的人开始散了。有人走向传送阵,有人骑马,有人御剑,有人走路。浮梦背起包袱,把短剑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转过身。“走了。”她说。偃风走在她左边,纶潇走在她右边,攸宁走在后面,沈清河走在攸宁旁边。五个人,一个队伍,朝传送阵的方向走去。
传送阵的光芒吞没了他们。光散去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凡间的土地上。
深秋。天很高,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褪了色的、舍不得扔的旧蓝布。路两边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哗地往下落,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很厚的、永远翻不完的书。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齐腰高的稻茬,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一群被砍了头的、还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兵。远处有炊烟从村庄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像一根根被人从灶膛里抽出来的、还没灭的、还在发着暗红色光的柴火,从屋顶伸向天空,伸到半空中就散了,不见了。
纶潇把包袱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传送阵的光芒已经完全消散了,只有空气还在微微发烫,像一个人刚站起来离开的椅子,坐垫上还留着体温,但人已经走了,走远了,不会回来了。
“这三个月,”纶潇说,犬耳竖着,尾巴垂着,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的、不像他的表情,“我们要好好干。”偃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点了一下头。点得不太用力,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落在棉被上,不响,但你知道它很重,重到棉被底下的床板都被压得凹下去了一块。沈清河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手放在胸口,隔着衣裳摸着那条掐丝珐琅坠子。珐琅是凉的,贴着她的皮肤,她摸着白花水莲的花瓣,一朵一朵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朵,最大的一朵,花心最深的一朵,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风吹过来,把她辫梢的蓝色丝带吹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像一只在跟人告别的、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飞得很慢很慢的、舍不得飞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