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想说,没说。他转过身,从灶台后面拿出一壶茶,放在桌上。壶嘴还堵着,他也不通,就那么放着。“西街有家客栈,叫‘安歇’。老板娘姓何,人好。你们去找她,就说是我让来的。”他顿了顿,“跟她说,今晚早点关门,插好门闩,别给任何人开门。谁都别给。”浮梦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放在桌上。老板没有看钱,他蹲下来,往灶膛里重新塞了把柴,又点上了火。
西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一盏茶的工夫。安歇客栈在西街的最西头,再往前就是城墙了。客栈是木头的,两层,门板刷了桐油,油已经干了,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像一个人的手背在冬天被风吹得裂了,红红的,疼,但不流血。
老板娘姓何,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袄,头发用银簪挽着,簪头上刻着一朵莲,莲花开了,花瓣是银的,在暮色中发着暗沉沉的、不新的、但也不旧的光。浮梦说了老板的名字,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从墙上取了三把钥匙,递给他们。
“三间房,”她的声音不大,不急,像一个人在跟自家人说话,不用大声,也不用客气,“你们五个人,怎么分?”纶潇张了张嘴,想说“我跟偃风一间”,嘴还没合上,浮梦已经开口了。
“我跟攸宁一间,沈清河一间,偃风和纶潇一间。”她把钥匙分了,攸宁接了一把,沈清河接了一把,偃风接了一把。纶潇的嘴还张着,偃风已经拿着钥匙上楼了。他追上去,木楼梯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像一个在跟人诉苦的、说不完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的、啰嗦的老人。
楼上三间房,挨着。偃风和纶潇在最东边,沈清河在中间,浮梦和攸宁在最西边。推开窗能看见城墙,城墙外面是河,河那边是山,山是黑的,天是灰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攸宁站在窗前,看着那片什么也没有的天空,看了很久。她的尾巴没有收,从裙摆下伸出来,垂在脚边,尾巴尖微微翘着,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风的方向。
“今晚不要睡太死。”浮梦把包袱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那柄短剑,挂在床头。
攸宁没有回头。“嗯。”她说。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山林的、潮湿的、像蘑菇又像腐叶的味道。沈清河在隔壁,门关着。她坐在床边,没有躺下,手放在胸口,隔着衣裳摸着那条掐丝珐琅坠子,摸着白花水莲的花瓣,一朵一朵的,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九朵的时候,停了。
墙那边,攸宁的尾巴尖翘了一下。沈清河不知道,但她知道。
攸宁醒来的时候,屋里很暗。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前的地板上,像一根被人遗落的、银白色的、不会断的丝线。她坐起来,浮梦还睡着,呼吸绵长,被子蹬掉了半截。
她下了床,没有穿鞋,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是黑的,只有楼梯口那盏油灯还亮着,光晕昏昏的,像一个人快要闭上的眼睛。她走到沈清河门前,敲了一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门没有闩,手指一碰就开了。屋里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像一个走了之后不会再回来的人临走时收拾的。窗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只在黑暗中张开又合拢的翅膀。攸宁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
她转身下了楼。
楼梯口的油灯照着她,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像一个在夜里走路的人,走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她推开客栈的门,门轴没有响,她用很小的力气推的,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出去。街是空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门板缝里透不出一点光。
她朝西街的东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街中间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衣裳,头发披着,没有梳辫子,散在肩上。她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攸宁走过去,脚步很轻,赤脚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沈清河抬起头,看见攸宁,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很轻,像一盏被人拧大了灯芯的油灯,火苗晃了晃,稳住了。
“你怎么出来了?”攸宁问。
沈清河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想说什么,嗓子眼里堵着东西,说不出来。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攥着一张纸,纸被她攥皱了,边角从指缝里露出来,发黄的,像一块放了很多年的旧布。
“有人塞给我的。”沈清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摸墙、摸到了墙、但墙是湿的、凉的、滑的、不像墙、像什么东西的皮肤的那种抖,“在窗户里,从窗户缝里塞进来的。我起来的时候,它躺在地上。”
攸宁接过那张纸,展开。纸是宣纸,生了,很软,边角卷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不大,墨很淡,像一个人在很久以前用快要干了的笔写的,写的时候手在抖,墨迹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干了之后又被水泡发了的河,该断的地方没断,不该断的地方断了。
“子时,城隍庙,来见我一个人。不来,你身边的人会替你来的。”
攸宁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你不该一个人出来。”
“我怕吵醒你们。”沈清河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指望别人听见。“我本来只是想出来看看,就回去。然后——”她没有说下去。
攸宁没有接话,转过身,朝客栈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走吧,先回去。把偃风和纶潇叫起来。浮梦也醒了。我们去城隍庙,看看到底是谁在作祟。”沈清河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拉住了攸宁的袖子。没有用力,只是拉住,像一个小孩子在下山的时候拉住前面人的衣角,不是怕摔,是要知道前面有人在。
攸宁没有回头,脚步慢了一下,慢得很轻,轻到像一个人把端在手里的、烫嘴的茶吹了一口,吹完了,茶还是烫的,但你吹过了,你知道你吹过了,茶知不知道无所谓。沈清河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