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一没有进院子。他站在巷子里,背靠着那棵老柳树,笛子已经插回了腰间。他的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又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红光,很淡,像一个人闭着眼睛的时候,眼皮被阳光照透了的、血红的、透明的、能看见血管的形状和走向的光。
陆焱青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面镜子。不是他偷的,是王家媳妇的婆婆塞给他的。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说这位公子你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你帮我们看看,这屋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陆焱青不想接,但老太太的手很有劲,他挣了两下,没挣脱,就接了。镜子是铜的,背面刻着鸳鸯戏水的纹样,纹样被磨得只剩浅浅的几道线条,像一条干涸了的、不再有水的、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旧河床。镜面上有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灰擦掉了,露出了底下的铜面,铜面映出他的脸,脸是笑的,但不是他在笑,是铜面自己在笑。
他把镜子翻过来,背面有一道划痕,不深,但很新,像刚被人用指甲划上去的。划痕弯弯曲曲的,像一个字,又不像一个字。
澜一睁开眼睛,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镜子,看了看那道划痕,把镜子还给他。“婴。”
“婴?”陆焱青接过镜子,又看了看那道划痕,果然像一个“婴”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刚开始学写字时候写的,横不平竖不直,但那个字是对的,是“婴”。“谁留的?”
澜一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身朝巷子更深处走了。
巷子走到尽头,是一堵墙,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草穗子在夕阳下毛茸茸的,像一群举着大尾巴的、正在开会的、谁也不想发言的、等着散会的小松鼠。墙下有一扇小门,门是木头做的,没有漆,被风雨侵蚀得灰白灰白的,像一块被泡了很多年的、终于从水里捞出来的、晾干了但已经回不到原来的颜色的朽木。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黄铜的,在灰白色的门板上格外扎眼,像一个人在旧衣裳上别了一枚崭新的胸针,不搭,但好看。
陆焱青伸手摸了摸那把锁,锁是凉的,凉的很不自然,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渗出来的凉气。他缩回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手指还是凉的,凉到指尖发木。
“有人在里面锁了东西。”澜一站在他身后,银发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光,像一道从山顶流下来的、被冻住了的、永远不会融化也永远不会流动的瀑布。“不想让它出来。”
陆焱青又摸了摸那把锁,这次摸得久了一些,手指从锁面上滑过,摸到锁的底部,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到。他用指腹把那行字摸了一遍,念了出来:“魅之物,封之勿启。”
澜一的手按上了笛子。他的拇指按在笛身的第七节上,那里有一朵海藻花,花瓣是白花水莲,半开着,像一朵被时间遗忘了的、没有来得及开的、永远停在半开那一刻的、不会谢也不会再开的花。他用力按了一下,笛身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细的嗓子哼了一声,哼完了,不哼了。
门后面的东西听见了。那道从门缝里透出来的红光,在笛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像被人踩了一脚的炭火,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暗到几乎看不见,但还在暗着,像一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的人,不看你,但知道你在那里。
陆焱青把手从锁上缩回来,退了两步,看了澜一一眼。澜一没有看他,他看着那扇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是那张冷冷的、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霜的脸,但他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透明的、像两块磨薄了的冰片一样的眼睛——在暮色中亮着,像两盏被人点亮的、不会灭的、也不需要油的灯。
“今晚。”澜一说。
陆焱青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他还是问了:“今晚什么?”
“打开。”
陆焱青看了看那把锁,又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门缝里那快要灭了的红光。他把手从锁上收回来,插进袖子里,摸了摸里面的法器。法器是凉的,铜的,上面刻着火焰纹,摸上去凹凸不平,像一个人的伤疤。他摸了很久。
夜幕降临,临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西街的馄饨摊支了起来,卖馄饨的老头把炉火生得很旺,火苗从炉膛里窜出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腾腾的白雾在灯光下扭来扭去,像一个在跳舞的人,跳得很开心,但没有人看。陆焱青和澜一坐在馄饨摊的条凳上,一人面前一碗馄饨。陆焱青吃得很急,烫得直吸气,也不停。澜一没有吃,他把馄饨碗推到一边,从腰间取下笛子,放在桌上。
卖馄饨的老头端着一碗没煮的馄饨走过来,放在他们桌上,看了看澜一,又看了看陆焱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回去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了。“你们是外乡来的吧?”
陆焱青嘴里含着一个馄饨,含糊地“嗯”了一声。老头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像怕馄饨摊上那盏油灯听见了会传出去:“那扇门,你们别碰。”
陆焱青把嘴里的馄饨咽了下去,抬头看着他。老头的手指在桌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在等人说“请讲”的人,等了一会儿,没人说,他自己忍不住了,说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这巷子里住着一个姑娘,姓李,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她婴宁。”
澜一的手指在笛身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很轻,轻到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水知道有东西落了。
老头说,婴宁是个爱笑的姑娘。巷子里的人从来没有见她哭过。她笑的时候,牙齿白白的,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掉进了眼睛里,怎么挖也挖不出来。她笑起来的声音也好听,脆生生的,像碎冰掉进琉璃盏,叮叮当当的,让人听了就想跟着笑。临安城的媒人踏破了她家的门槛,她一个都不答应。不是眼光高,是她在等一个人。很多年前,上元节,她在街上遇见一个书生。那书生走丢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人堆里挤来挤去,像个没头苍蝇。婴宁看见了他,笑了一下。书生看见了她的笑,魂就丢了。他把一枝梅花丢在地上,她捡了。
老头说到这里,停下来,端起陆焱青面前的馄饨碗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咧嘴,也不吐,咽了。
后来呢?陆焱青问。
后来,书生找到了她。他们成了亲。成了亲之后,婴宁不爱笑了。不是不开心,是笑不出来了。那个世道,容不得一个女人笑。你笑,有人说你轻浮;你不笑,有人说你端架子。婴宁笑了半辈子,忽然有一天,她不会笑了。她的嘴还咧得开,但眼睛不弯了。她的喉咙还能发出声音,但那声音不是笑了,是哭,比哭还难听。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她出来了,穿了一身红嫁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涂了胭脂,嘴上也涂了口红,红得像血。她站在巷子口,对每一个路过的人笑。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笑。
老头把空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像一个在跟人告别的、不说“再见”也不说“保重”的人,说“走了”,就走了,不回头。
那天晚上,婴宁吊死在那扇门后面。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去那间屋子,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进去的。门从里面闩着,窗从里面关着,她把自己锁在里面,吊死了。死的时候还穿着那件红嫁衣,头发还梳着,脸上还涂着胭脂。她的嘴是咧开的,像是在笑。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巷子里的人说,她是笑着死的。也有人说,她是哭着死的。还有人说,她没死,她还在这巷子里,在等一个人来娶她。谁也不知道,因为她再也没有出来过。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陆焱青把馄饨碗推到一边,碗里还剩半碗汤,他没有喝。他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油也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个在临终前还在挣扎的人,不想死,但灯油不多了,灯芯也烧短了,撑不了多久了。
澜一站起来,从腰间取下笛子,握在手里,笛身贴着掌心,海藻花的纹路硌着他的掌纹。“走吧。”
两个人走回那条巷子。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灯,月光从头顶漏下来,窄窄的一条,像一把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不会生锈的、没有人敢捡的刀。那扇门还关着,锁还挂在那里,黄铜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