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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临安城(第4页)

陆焱青没有法器在手,来不及拿了。他往旁边一滚,滚的时候没看路,头撞在石榴树的树干上,咚的一声,疼得他直咧嘴,顾不上揉,又滚了半圈,躲开了魅的第二扑。

澜一的笛子响了。笛声没有调,是一个单音,很长,很尖,像一根被人拉到了极限的、快要断了、还在拼命拉的弦。笛声钻进魅的雾气里,雾气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猛地往后缩了一下。魅疼了。它没有身体,但它疼了。它的黄眼睛在雾气中亮了一下,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像一个在喘气的人,喘得很急,上气不接下气。

陆焱青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从袖子里抽出法器。那是一对铜钹,不像乐器,像两个被人敲瘪了的锅盖,边沿还卷着。他用力一撞,“锵”的一声,响声很大,大到巷子里的瓦片又震了几下,大到远处馄饨摊上卖馄饨的老头手一抖,把一碗馄饨扣在了地上,老头也不捡,伸着脖子往巷子里看。铜钹的声音对魅有用。它的雾气在声音中剧烈地震颤着,像一个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没有根的、随时会翻的船。

“我还以为你要用什么法器呢!”澜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能打就是好法器!”陆焱青又撞了一下铜钹,这回比刚才更响,铜钹的边沿把他的手指震麻了,他甩了甩手,继续撞。

魅被铜钹的声音逼得退到了枯石榴树的树干上。它贴在树干上,雾气像胶水一样粘在树皮上,怎么也扯不下来。它的黄眼睛在雾气中转了转,忽然亮了。不是在生气,是在想办法。它想起了什么。想起了婴宁等的那个人。那个人不来,婴宁不醒。魅不杀人,魅吃执念。婴宁的执念让它活了三十年。现在婴宁没了,执念没了,它要找新的执念。它看着陆焱青。陆焱青的执念是什么?不知道。它又看着澜一。澜一的执念是什么?看见了。很深,很沉,像一口被石板盖住的井,盖了很久了,石板上长了青苔,青苔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盖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但井水还在,没有干。

“你的笛子,是他留给你的。”魅开口了。声音不是从雾气里发出来的,是从那棵枯石榴树底下发出来的,像一个被埋在地下的人,用嘴贴着泥土,说了一句,泥土把声音过滤了,变得很闷,很沉,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说了,醒来不知道自己说过。“他死了。你替他活。你替他活,你自己的呢?”澜一的手指在笛子上顿了一下。笛声停了。魅的雾气在笛声停的那一瞬间,从树干上弹了起来,像一条被人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松了手,弹得很高,弹得很快,弹得陆焱青来不及举铜钹,弹得澜一来不及再吹一个音。

魅扑到了陆焱青身上。不是扑,是钻。雾气从他的衣领钻了进去,从他的袖口钻了进去,从他的耳朵钻了进去。陆焱青的身体僵住了,铜钹从他手里滑了下来,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两圈,停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木偶。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是他在看东西了,是魅在通过他的眼睛看东西,看澜一,看地上的铜钹,看巷子尽头那盏快灭了的油灯。

“陆焱青!”澜一喊了一声。陆焱青没有应。他的嘴张开了,但声音不是他的,是魅的,是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像一个人在用力掐一个人的脖子,掐得很紧,被掐的人想喊,喊不出,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点气,那一点气变成了一个字。那个字是——“我”。魅通过陆焱青的嘴说了一句不是它自己的话:“我回来了。”

陆焱青的身体忽然弯了下去,像一个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的人,膝盖着地,砸在地上,咚的一声。他的手撑着地,手指抠进石板缝里,指甲断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红痕。他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换了一个。是他的声音了。“你——他——妈——从——我——身——上——出——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像一个人在爬一座很高的山,爬一步,喘一口气,再爬一步,再喘一口气,不知道山顶在哪里,但他还在爬。

澜一的手动了一下。笛子在指间转了一个圈,笛尾朝下,像一把匕首。他朝陆焱青走了过去,不是走,是跨,一步跨到陆焱青面前,举起笛子,朝他的眉心刺了下去。笛尾的尖刺在他眉心前停住了。不是他停的,是陆焱青自己停的。陆焱青的手抓住了笛尾,抓得很紧,手心被笛尾的竹尖刺破了,血顺着笛身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石板上。他的眼睛看着澜一,眼睛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他的,是疼的,是怕的,是不想死的。另一样是魅的,是黄的,是竖着的,是不怕死的,是不想活的。

“想清楚。”陆焱青的嘴在说,但声音是两个人的。一个是他的,沙哑的,像一个人在哭了很多年之后的声音。一个是魅的,细细的,嫩嫩的,像一个人在笑的时候的声音。“你杀了他,他就死了,你笛子上的魂就活了。你笛子上的魂活了,你就不是一个人了。你替他活,你替他自己活。他自己活了,你就不用替他活了”

澜一的笛子还在陆焱青眉心前,没有刺下去,没有收回来。他的手指握着笛身,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了起来,像一条条被埋在皮肤底下的、还没有完全干涸的、还在流的小河。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浅灰色的,透明的,像两块被磨薄了的冰片。冰片上有雾,不是眼泪,是那种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到了最深最深的地方、压到连自己都快要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在最外面糊上一层厚厚的、结实的、谁也别想捅破的纸的那种雾。纸很厚,很硬,很脆。雾在纸的后面,你看不见,但你摸得着,因为纸是冷的,雾是凉的,冷和凉不一样。凉是冷了之后还留着一点余温,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回到屋里,脱下湿透的鞋,把脚贴在炉边,炉火已经灭了,但砖还是温的。

陆焱青的嘴又动了。这次只有一个字。是他说的话。不是魅。“刺。”

澜一的手指动了一下。笛尾的尖刺从陆焱青的眉心移到了他的耳后,扎了进去。不深,只扎破了皮,血珠从针尖大的伤口里渗出来,红红的,亮亮的,像一粒被人种在耳后的、不会发芽的、不会开花的、不会结果的、但还会红的、还会亮的、还在的相思豆。

陆焱青的身体猛地一震。魅从他的耳朵里、鼻子里、嘴里同时钻了出来,雾是黑的,不是灰的,是黑的,黑得像墨,像砚台里磨了很久的、已经干了的、加水也化不开的浓墨。黑雾在空气中扭曲着,挣扎着,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蛇,拼命地扭,拼命地甩,甩不掉,扭不脱,蛇头朝澜一扑了过去。澜一的笛子响了。不是长音,是一个短促的、尖锐的、像针尖刺破气球一样的音。黑雾在笛声中炸开了,像一朵被人用力揉碎了的黑色的花,花瓣四散飞溅,溅到墙上,墙黑了;溅到地上,地黑了;溅到枯石榴树上,树黑了;溅到陆焱青的脸上,他的脸黑了。他用手一抹,脸不黑了,手上黑了。

黑雾散了。

魅的最后一缕气从巷子里飘出去,飘到巷口,飘到那棵老柳树上,绕了两圈,散了。风一吹,什么都没了。柳树的空心的树干里,有一只蟋蟀叫了一声,叫得很轻,像一个人在说“走了”,说了,就不见了。

陆焱青坐在巷子的石板上,背靠着墙,脸上全是黑灰,手上也是,衣裳上也是,像一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还没有被擦干净的、不知道自己是脏的还是白的、反正别人看他就是脏的、他觉得不脏也没人信的孩子。他的耳朵后面还在流血,血不多,已经凝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痂。

澜一蹲下来,把笛子插回腰间。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帕子是白的,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像一个被折好了的、还没有打开的信。他把帕子扔在陆焱青膝盖上,没有说话。

陆焱青拿起帕子,在脸上擦了一下,帕子黑了。他又擦了一下,帕子更黑了。他擦了第三下,帕子已经没有白的地方了。他把帕子攥在手里,没有扔。

“你刚才,”陆焱青的声音还带着点沙哑,像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冒出头来,张嘴说话,声音已经不像是他自己的了,“是真的要刺我眉心,还是假的?”

澜一站起来,转过身,朝巷口走去。他走了三步,没有回头。“你猜。”

陆焱青坐在地上,看着澜一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月光里。过了很久,他把帕子塞进自己的袖子里,手撑着墙,慢慢地站起来。膝盖疼,耳朵也疼,浑身上下哪里都疼。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那对铜钹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不管了。他把铜钹收进袖子里,朝巷口走去。

巷子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门关着,锁没了。墙上黑了一大片,像一个被人泼了墨的、还没来得及擦的、不知道擦不擦得掉的、擦不掉也没关系的、不擦也行、反正也没人看的旧画。枯石榴树还是枯的,那枝嫩芽还在,细细的,绿绿的,像一个刚生下来的、还没有睁开眼睛的、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但已经被生下来了、已经在了、不会再回去了的孩子。

陆焱青走出巷口,抬头看见澜一站在柳树下,背靠着树干,笛子握在手里,拇指在笛身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月光照在他银白的头发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那双浅灰色的、透明的、什么也看不见又什么都看见了、什么也不想说又什么都说了的眼睛上。陆焱青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那面镜子呢?”陆焱青问。

澜一从袖子里摸出那面铜镜,递给陆焱青。铜镜的背面,那道歪歪扭扭的“婴”字划痕还在。镜面被擦干净了,照得出人的脸。陆焱青接过镜子,照了照自己。镜子里的人脸上还有黑灰没擦干净,耳朵后面有一个小红点,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他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这次是他在笑,不是铜面自己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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