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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石壁之后2(第1页)

天亮了。东边的山脊上,一线白从石山的缝隙间漏进来,薄薄的,像被人用手指蘸了水在宣纸上按了一下,水洇开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圆的、很快就会干掉的印子。澜一站在石壁前,笛子握在手里,银发垂在肩上,发尾被晨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身后传来石头的声响。不是风,不是水,是从山洞深处传出来的,很闷,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下翻了一个身,翻得很慢,山都在跟着他动。陆焱青的鼾声停了。他从包袱上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鞭子。九节鞭身在他掌心里凉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紧了握柄,睁开了眼。

“动了。”澜一说。

陆焱青站起来,把包袱踢到石壁根下,靴子踩在地上,踩了两下,踩实了。昨晚光着的那只脚已经穿上了鞋,鞋带系得很紧,紧到脚背上的青筋鼓了出来。他把鞭子从腰间解下来,鞭身垂在地上,九节,乌金色的,符文是暗的。

两个人朝洞口走去。光从洞口照进来,照了三尺深,再往里就照不到了。洞口张着,像一张张开了就不会合拢的嘴,在等什么东西走进去,陆焱青从手中变出一个夜明珠挂在腰上

洞里的黑暗比昨晚更浓了。不是光的暗,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吃了,吃得干干净净,连夜明珠的光都只剩下一圈昏黄黄的、像快要灭了的油灯一样的光晕。澜一走在前面,陆焱青跟在后面,鞭子拖在地上,鞭梢卷着,像一条在睡觉的蛇。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黑暗里亮起了两只眼睛。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被人从鱼身上挖出来的、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晒干了、失去了光泽的鱼眼睛。眼睛浮在半空中,离地大约一丈,不眨,不转,看着他们。

陆焱青的鞭子甩了出去。鞭梢在空气中炸开,啪的一声,在山洞里来回弹了好几回。鞭子缠住了那两只眼睛中间的位置,不是眼睛,是眼睛下面的东西。符光亮了,金色的,很淡,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划了一根火柴,火柴亮了,又灭了。山魈的脸从黑暗里露了出来。青灰色的皮肤,粗糙得像石头,五官歪着,嘴咧着,牙齿不齐。它的身体从黑暗里浮现出来,像一块石头从水里慢慢升上来,先出头,再出肩,再出胸,再出腰。它站在那里,九尺高,低着头看着陆焱青,灰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鞭子上那一点快要灭了的金光。

陆焱青的鞭子还缠在山魈的脖子上。他用力一拉,山魈的头歪了一下,身体没有动。山魈伸出手,捏住鞭梢,轻轻一扯。陆焱青被它扯得往前栽了一步,脚在地上滑了一下,鞋底蹭着石头,蹭出一道白印子。他没有松手,把鞭子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咬着牙,往后拽。

澜一的笛声响了。一个单音,很短,像一个人在试音,试完了,觉得音不准,又不调,就那么吹了。山魈的头歪得更厉害了。它松开鞭梢,用手捂住了耳朵。陆焱青趁这一下,把鞭子收了回来,鞭身在他手里抖着,像一条被激怒了的、还在甩尾巴的蛇。他退了三步,靠上了石壁,石壁是凉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后背,他没有躲。

“别吹了!”陆焱青喊了一声。澜一没有理他。笛声又响了,这次不是单音,是一段很短很短的曲子,只有几个音,像一个人在哼一首不完整的、记不全的、只剩下几句的、但舍不得忘的旧歌。

山魈的脚下,石板裂了。不是被它踩裂的,是笛声把石头震裂的。裂纹从它脚底向四周扩散,像树枝分叉,一条变两条,两条变四条,四条变八条。山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裂纹,抬起脚,踩在地上,裂纹没有合拢,更大了。

石壁动了。不是山魈在动,是山洞在动。石壁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凸出来,像有人在墙后面用力推,推得石头的棱角从墙面上冒了出来,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被人种在墙上的、不会长高、不会枯萎、不会结果的石头庄稼。那些凸出来的石头从墙上脱落了,落在地上的时候不是石头了,是人的形状。石像人站起来了,七尺高,身体是青灰色的,和石壁一个颜色,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块平的、光滑的、像被人磨过的石板。石像人朝他们走过来,走路的姿势和山魈不一样,山魈走得像人,石像人走得像石头,膝盖不弯,脚抬得不高,落地的时候很重,像一个人在用力踩死地上的虫子,每踩一脚都要用力,怕踩不死。

陆焱青的鞭子朝最近的那个石像人甩了过去。鞭梢打在它的胸口,符文亮了,金色的,比刚才在山魈身上亮得多。石像人的胸口被鞭子打出一道裂痕,裂痕从胸口延伸到肩膀,从肩膀延伸到手臂,手臂断了,落在地上,碎成几块。石像人没有停,继续走,断臂的缺口处露出灰白色的石头断面,像骨头,又不像是骨头。

澜一的笛声转向了石像人。笛声刺进石像人的身体里,石像人的脚步慢了,但不是停了。它每走一步都要顿一顿,像一个人在齐腰深的水里走路,水推着他,他往前走一步,水把他往回推半步,他再走一步,水再把他往回推半步。

陆焱青的鞭子又甩了出去,这次打的是石像人的腿。鞭梢缠住了它的脚踝,符文亮了,金色。他用力一拉,石像人倒了,摔在地上,碎成几块。碎石散了一地,像被人打碎的花盆,土撒了,根露了,花已经死了很久了。

山魈动了。它绕过地上的碎石,朝澜一走过去。它的步子比刚才大了一些,不是快,是跨。一步跨到澜一面前,伸出手,青灰色的手,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朝澜一的笛子抓了过去。澜一退了一步,笛子从唇边移开,侧身闪过了那只手。山魈的手抓在石壁上,石壁被它抓出五道深沟,石粉簌簌地往下掉,像一个人在用力挠一块黑板,声音不大,但听得人牙根发酸。

陆焱青从侧面冲了过来,鞭子朝山魈的脸甩了过去。鞭梢打在山魈的鼻梁上,符文亮了,金色的光在山魈的脸上炸开,像一朵被人用力揉碎了的金色的花,花瓣四散飞溅。山魈的头往后仰了一下,鼻梁上没有血,只有一道白印子,像石头被磨了一下,磨白了,没有碎。它低头看着陆焱青,灰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举着鞭子的、头发散了的、脸上有灰的、喘着粗气的样子。它的嘴咧开了。不是笑,是张,张得很开,大到能看见喉咙深处,喉咙深处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像一个没有盖子的、被人遗忘在荒野上的、已经没有人来打水的井。

澜一的手搭上了陆焱青的肩膀,往后拉了一下。陆焱青退了两步,鞭子收回来,盘在手里。山魈朝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石板又裂了一块,碎石从裂缝里掉下去,掉了很久,才听见落地的声音,咚,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声音从水底传上来,已经不像声音了,像一个人在梦里被人捂住了嘴,想喊喊不出来。

“往里面走。”澜一的声音不大。陆焱青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转身朝山洞更深处跑去。澜一跟在后面,笛子在手里,没有吹。

身后的石像人没有追。它们站在原地,像一排被种在地里的、不会走的、不需要走的、等着春天来发芽的石头种子。山魈也没有追。它站在那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嘴还张着,没有合拢。

山洞越走越窄,越走越低,低到要弯着腰才能通过。头顶的石壁离头皮不到一尺,石壁是湿的,水珠从上面滴下来,滴在澜一的银发上,滴在陆焱青的肩膀上。陆焱青的鞋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的,像一个人在雨天走路,鞋湿了,不想管了,反正已经湿了,再湿一点也差不多。

前面没有路了。一堵石壁挡在面前,光滑的,没有裂缝,没有门。陆焱青用手摸了摸,石壁是凉的,像一面被磨光了的、还没有来得及刻字的、空白的墓碑。他敲了敲,声音是实的,不是空的,后面没有路。

“没有路了。”陆焱青说。他转过身,看着来时的路。山魈没有跟来。石像人也没有跟来。只有黑暗,和黑暗里自己的心跳。

澜一蹲下来。他面前的地上有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水。他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布。灰褐色的,金柯门的弟子服。布被撕破了一角,边缘的线头散开了,像一个被人用力扯过的、扯破了、没有补、也没有扔、就那么放着、放久了、落了灰、变成了旧衣裳的旧衣裳。他把布放在地上,手在地上又摸了一下。摸到了骨头。

不是一块,是一堆。散在地上的,有长的,有短的,有粗的,有细的。长的像手臂,短的像手指,粗的像大腿,细的像肋骨。骨头是白的,白得像玉,像瓷,像冬天早晨起来推开门看见的第一片雪,落在梅枝上,还没有被太阳晒到,还是完整的、干净的、没有人踩过的。但雪会化,骨头不会。

陆焱青把鞭子收起来,蹲下来,用手把散落的骨头拢了拢。手指碰到骨头的时候,凉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冬天摸到了铁,铁是凉的,凉到手指发麻。他没有缩手。他把骨头拢成一堆,拢不整齐,骨头太多了,大大小小的,有的还连着,有的已经分开了,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一件叠好的衣裳从灰里露了出来。灰褐色的,金柯门的弟子服,领口绣着金线,金线还亮着,没有褪色。衣裳叠得很整齐,像被人叠好了、放在这里的,放的时候很小心,怕弄皱了。陆焱青把衣裳从灰里拿出来,抖了抖,灰落了,衣裳还是灰褐色的。他把衣裳盖在骨堆上,衣裳太大了,盖住了大半个骨堆,露出几根手指。手指是白的,骨节分明,指甲盖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粉红色。不知道这个人死了多久了,指甲盖的颜色还在。

澜一站在那里,看着那堆骨堆。笛子握在手里,垂在身侧,笛尾差点碰到地面。他没有说话。陆焱青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了很久,久到山洞里的黑暗浓了又淡,淡了又浓。

“不止一具。”陆焱青的声音不大。他数了数头骨,七个。七个头骨,七堆骨头,七件叠好的水蓝色衣裳。七个人,金柯门的七个人,死在这里,死在山洞里,死在石壁后面,死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衣裳被人叠好了,骨头被人拢了,但人死了。

身后传来石壁摩擦石壁的声音。澜一转过身。来时的路被石壁封住了。不是慢慢地封,是像两扇门从上下左右同时关过来,关得严严实实,连缝都没有。陆焱青走过去,用手摸了摸那面新长出来的石壁,石壁是光滑的,凉的,像一面被磨光了的、还没有来得及刻字的、空白的墓碑。

石室的另一面,有一道石门。门是关着的,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眼,但刻着字。字是篆书,刻得很深,笔画里填了金粉,金粉还在,在夜明珠的光下闪着细细的、暗暗的、像快要灭了的火星一样的光。

“金柯弟子,入此门者,生死自负。”陆焱青念完这十四个字,把手从石门上缩了回来。他看了澜一一眼。澜一走到石门前,没有伸手。站在那里,银发垂在肩上,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冷冷的银白色光。他看了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按在石门上。

石门开了。不是被他推开的,是他按上去的那一刻,门自己往两边退的。门后面是一条甬道,不长,尽头有光。不是夜明珠的光,是天的光,蓝白色的,亮得有些刺眼。陆焱青眯着眼睛,靴子踩在甬道的地上,地是凉的,凉得不刺骨,像一个人在夏天把脚伸进溪水里,刚伸进去的时候凉了一下,凉完了就舒服了。

甬道的尽头是悬崖。不是山洞的出口,是山的另一面,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天坑。坑壁是垂直的,青灰色的岩石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和苔藓,苔藓是深绿色的,湿漉漉的,像一件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拧不干的、还在滴水的绿衣裳。坑底有雾,白茫茫的,看不见底。雾在缓缓地翻涌着,像一锅被人煮开了、忘了关火、煮了很久、水快煮干了、锅底已经糊了、但还在煮的粥。

坑的对面,有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圆圆的,像一只睁开了、就不会再闭上的、一直在看着这边的眼睛。那只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黑。

身后响起了脚步。不是人的脚步,是石头的脚步,青灰色的、九尺高的、每一步都把石板踩裂的、带着整座山都在跟着震的脚步。澜一转过身,笛子横在唇边。陆焱青的鞭子从腰间解了下来,九节鞭身在晨光中亮着,乌金色的,符文是暗的,没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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